“哈哈哈!但憑郎君開口,倘或我‘八珍館’有一樣菜品盛不上來,今日酒食,分文不取!”
恰在此時,一串朗笑聲自肆門內透出,恢宏大度,底氣十足。
寬簷展翼,垂柳搖風。
一排風燈在簷下徐徐擺動,將地上人影晃得蒙朧。
楊朝夕抬眼望去,只見八珍館內,櫃檯前胡凳上端坐一人,約二十五六歲年紀,鳳眸微須,器宇不凡。雖套著一副尋常圓領襴袍,然顧盼之際,睥睨自雄,令人望而生畏。
覃清雖不識得此人,卻也看出些不凡來。忙暗暗牽了牽楊朝夕衣袖,小聲提醒道:“這掌櫃與別個不同,怕是非官即貴,楊師兄言談須小心些,免得吃罪了他……”
話未說完,卻見食肆掌櫃雙耳微動,偏頭向覃清笑道:“小娘子頗有幾分見識,想來亦非尋常人家,不知可婚配否?”
“要你管!”覃清登時面現薄怒。旋即自悔語失,忙又補道,“你這掌櫃忒無禮了些,哪有一撞面便詢問女子婚嫁之事?若妾身郎君在側,豈能不惱你?”
覃清這話,雖是責怪,卻在暗示自己早許了人家,若眼前掌櫃有非分之想,現下便可作罷了。只是她雙頰上的兩抹飛紅,卻將實情暴露,看得掌櫃一臉哂笑。
楊朝夕心知覃清實是一番好意,卻被這掌櫃言語唐突,不禁心頭微怒。然而想到今夜欲行之事,加上覃清方才一番提醒,登時忍氣笑道:“掌櫃都敢目空四海,在下又豈能止足不前?既登臨貴處,若不嚐嚐八珍是何滋味,如何甘心?”
“請!”
掌櫃微微頷首,卻不起身,只向兩個夥計使了個眼色。夥計當即引著楊朝夕四人進了廳堂,尋了處靠街的木案坐定。那掌櫃才又接續笑道,
“自古而今、從南到北,華夏之域內,所言‘八珍’皆不相同,不知這位郎君欲食哪八樣珍饈?”
楊朝夕???????????????登時語塞,將目光望向覃清,卻見她亦是搖了搖頭。才知這掌櫃存心考較之事,竟是他們道修聞所未聞的典故。想要推說不知,一時卻抹不開面子,是以才僵在了那裡。
幸而此時,一旁沉默寡言的吳老九忽地站了出來,沉著答道:“《禮記》有載,淳熬、淳母、炮豚、炮牂、搗珍、漬珍、熬珍、肝膋八樣,統稱‘八珍’。後有人附會為牛、羊、麋、鹿、馬、豕、狗、狼‘八物’,蓋不足為信也!今人多有損益,將八珍列為‘龍肝、鳳髓、豹胎、鯉尾、鴞炙、猩唇、熊掌、酥酪蟬’八樣,或取形、或取勢,不過張冠李戴罷了!”
“啪!啪!啪!啪……”
掌櫃聽罷,不禁拊掌稱善:“妙極!妙極!想不到這位郎君不但曉得,而且知之甚詳!敢問郎君是哪一府的幕僚?可願改投李某門下?俸料絕不吝嗇!”
“感念尊駕高抬!敝人因些許識得幾個字,便投在吾家老爺門下做坑飪,倒也衣食無憂,不曾有跳槽挪窩之想。”
吳老九恭敬叉手一禮,便又退回到楊朝夕身後,卻是果斷婉拒了眼前李掌櫃的招徠之意。
李掌櫃卻也不怒,又向楊朝夕略略拱手道:“郎君勿怪,李某多言,不過想與幾位玩笑幾句。便如郎君宅中坑飪所言,附會之說,不足為信。且‘龍肝、鳳髓’不但子虛烏有,更十分犯禁,今人多以馬肝、雉髓充數,皆名不符實。故我八珍館之‘八珍’,便是蒐羅古法,照《禮記》所載,依樣而為之。其味之美難以言述,幾位郎君、娘子一試便知!哈哈哈!”
楊朝夕見這李掌櫃高談闊論、頭頭是道,絕非巧言浮誇之人,才知是自己見識淺薄。
如今話題僵在此處,想要反悔推託,已然騎虎難下,只得強作歡顏、咬牙硬挺。心中卻已在盤算,若是酒食昂貴,連覃師妹也無法負擔的話,說不得、只好將背上承影劍押下,好抵酒食之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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