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朝夕無心賞景,滿心滿腦都是殺父之仇。“一葦渡江”輕功催動下,雙足連點,身形如風,竟快過了野狐與狡兔。
體內先天、後天二氣浪奔潮湧,灌於雙腿,源源不竭。雖已是腹內空空、揮汗如雨,竟絲毫不覺疲累。遠處城牆在望,街衢間那熟悉的人喧馬嘶聲,彷彿又在耳畔漸漸出現,竟令他多了幾分踏實之感。
田壟荒丘間,也不盡是翠色。有破敗的茅屋,有孤零零墳丘,亦有郊野鄉民們捐修的蟲王廟、山神廟、狐神廟……皆是矇昧村氓的一種寄託。
路過某間破廟時,楊朝夕只覺一股難以言喻的腐臭氣息、從那破廟傳來。當即方向微轉、便要遠遠繞開。
然而奔出數步,忽才記起這腐臭氣息、有別於死去的飛禽走獸,竟是死人身上獨有的屍臭。
半個多月前,他隨老丐龍在田去做了一回“掮屍客”,更親眼目睹了祆教所謂的“聖葬之禮”,對這種臭氣,可謂記憶尤深。
當下按捺不住心中好奇,揮袖掩住口鼻,便向那臭味飄來處奔去。
幾息後,楊朝夕停在一座破舊的廟宇前。廟柱微朽,椽頭已爛,門柵窗欞上結滿了蛛網。蛛網又綴滿灰塵,幾隻蟲子的軀殼粘在網上,微微晃盪,雖死猶生。
楊朝夕在廟前荒草中略一搜找,便尋到幾塊碎裂的石板。裂痕尚新,並不斑駁,想是新近被人遺棄在此。
石板附近、散落著幾截殘肢斷臂,筋肉已腐爛殆盡,只餘下烏糟糟的袖管和褌管,裹著慘白的手骨或腳骨。臭氣便是從這些殘肢斷臂上發出。
正皺眉間,一蓬瘦長的淡紫色花瓣、從頭頂紛然落下。淡淡馨香透鼻入肺,頃刻將這臭氣沖淡了許多。
仰頭望去,只見柳曉暮雙履翹頭、穩穩立在鴟吻之上。一手舉重若輕、拎著面色煞白的洛長卿,另一隻手正捧著那隻小巧的乾坤袋,袋口朝下,花瓣正從那袋口抖落出來,似是無窮無盡。
楊朝夕登時有些沮喪:原以為自己一番奪路狂奔,早將她遠遠甩在了身後。現在方知,她非但一直都跟在自己身後,且提了個大活人、依然能踏步無聲,半點不被察覺。這“逍遙御風”的輕功造詣,當真令他望塵莫及。
“曉暮姑娘,這是什麼花?初嗅來淡而無味、漸漸卻覺甜香別緻,竟蓋住了這燻人屍臭。”
楊朝夕想到方才辯不過她、便賭氣一走了之,自知理虧,連忙沒話找話道。
柳曉暮當即從鴟吻上輕輕躍下,落在楊朝夕身前,彷彿之前的不快、全都拋在了腦後。
她粲然一笑道:“小道士倒有品味,竟曉得這花的妙處!咯咯咯……此花名作‘鳶尾’,乃是本姑姑自來鍾愛的一種花木。熊耳山中、鳶尾花叢並不罕見,只不過你去得早了些、未趕上它的花期。”
楊朝夕登時又被勾到痛處,臉上現出幾分苦澀。若不是因為林兒妹子要嫁與旁人,他又怎會意亂情迷、狂奔亂走?陰錯陽差地,跑進了熊耳山脈。
春夏相繼,最是踏青賞花時。可他剛捱過情變,又驚聞父仇,早全沒了這些雅趣和興致。
轉頭看去,被柳曉暮扶著的洛長卿正搖搖欲墜,彷彿虛脫。不由道:“曉暮姑娘,你既已脫出祆教,這位洛護法、不知你預備如何安置?”
柳曉暮沉吟道:“看他這副德行,自然是扔給郎中、先給他醫傷。待身子靈便了,他愛去哪裡、便去哪裡吧!”
楊朝夕面色微沉:“若他還要去糾纏我孃親,也放任不管嗎?”
柳曉暮聳聳肩道:“腿長在他身上,姑姑哪有那麼多閒工夫、去管他跑去了哪裡?何況,陸嬸嬸獨個兒一人呆在莊裡,你又怎知、她情願這般孤獨終老?”
猝聞此言,楊朝夕腦中“轟”地一聲,猶如悶雷炸響,半晌無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