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今天白天強烈要求出院。血已經止住了。生命危險應該是沒有了。但是呢,我看她的意思啊……我們是跟她說清楚的,她不能再接受引產手術了,最好是去婦產科好好看看。”李醫生又說道,“胎兒具體是什麼狀況,還得再做幾項檢查。”
晟曜的心越來越沉。
他忽然意識到沒有名字的病人並非是入住十七床的那個女人。
即使那個女人不願意向醫院提供自己的身份資訊,儘管她在這間急診病房內沒有留下自己的姓名,她的姓名在怪物診所內卻是無法隱藏的。
茂茂那隻貓都能留下自己的名字,一個人類女人還能不留姓名?
只有沒有名字的人,才會在醫生的病歷本上不留名字。
晟曜想清楚這一點,身體打了個寒顫。
那樣的……病人……是如何進入怪物診所的呢?
他更是不由自主地聯想到了白曉奇怪的態度。
白曉是被嚇到了?
不,不對。
白曉她是……
晟曜倏地站了起來,膝蓋上放著的兩盒草莓自由落地,散落一地。
……
晟曜精神恍惚地離開了醫院。
他不斷想起白曉去世後他整夜整夜夢到的場景。
甜蜜的過去,慘烈的車禍……每一次噩夢都會停止在白曉靠在座椅上,漸漸失去生機的模樣。鮮血會覆蓋晟曜的視野,讓他在一片猩紅中醒來。這時,他入目所及是徹底的黑暗,像是泥沼、像是深淵,讓他動彈不得,只會不斷沉淪。
紅與黑,成了那段時間晟曜唯一能辨認出的顏色。
他因此都有些忘記了……忘記自己當時其實並沒有看到大量的鮮血。定格在他記憶中的白曉是蒼白的。
他也忘記了,當時白曉卡在副駕駛座,是因為她已有身孕,微微凸起的肚子讓她恰好動彈不得。
如果當時白曉沒有懷孕……即使當時白曉當時沒有懷孕,劇烈的撞擊、變形的車體也會卡住白曉的身體吧。
但如果白曉當時沒有懷孕,他們沒有那麼高興、那麼幸福地期待這個新生命,他也不會在定情、結婚的紀念日這天帶著白曉遊覽他們七年來所走過的每一處紀念地點。
那個時間,是他選擇的;那一條路線,是他規劃的。所有一切的起點,是他和白曉的相遇。而終點,是那個未出生的孩子。
白曉去世時,他悲痛欲絕,忘了那個孩子,家人朋友怕刺激他,更不敢在他面前提及此事。因為孩子沒有出生,它在白曉的肚子裡和白曉一起被火化,他們也沒為它單獨準備一座墓。這三十五年,以及白曉復活之後,他也全然忘了他們曾經有一個孩子。
他親手挖出了骨灰,將它交給醫生。醫生復活了白曉……那骨灰之中應該還有……
晟曜跌跌撞撞,走了沒多久,就看到了亮起霓虹招牌的怪物診所。
他推開了玻璃門,一路跑到了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