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天剛放亮,伍次友便起身踱到雨良房中來,見外間青猴兒睡得沉沉的,便隔簾叫雨良:“起來吧,我們今日該上路了。”叫了兩聲,不見雨良答應,正要進去,卻見雨良從外頭進來,笑道:“上路?到哪兒去?”伍次友道:“兗州府嘛,昨兒不是說得好好的?”
“再耽誤一天吧,”雨良笑道:“昨天不防叫人家掃了一杖,我的胳膊疼得很,今日要瞧瞧郎中。”伍次友笑道:“瞧什麼郎中,我就粗通醫道,給你看看還不行?”雨良道:“不過是跌打損傷,抓點藥來煎吃了就是。”
“那好。”伍次友道:“我去給你抓藥,你們等著,不用一個時辰就回來了。”李雨良用手撫著右臂,顯得有些痛不可忍,吸著冷氣道:“那就偏勞大哥了。”
說著,伍次友自去了。這裡雨良便推青猴兒:“起來!”
青猴兒揉著眼坐起身來,迷迷瞪瞪說道:“天還早呢!”雨良笑道:“野猴子!昨日的打白捱了?沒出息!跟我走!”青猴兒一骨碌爬起身來,穿上伍次友給他新置的衣裳,用胳膊肘將褲子向上提提,抹了一把臉道:“走,還鬧他們去!”
鍾三郎廟會一連三日,這是最後一天了,又因為風大天冷,山陝會館前遠沒有昨日人多,鄭家鋪子已在準備拆棚了──這些棚子是從老店拉來蓆棚、油布臨時搭起來的,廟會一散仍舊要拆掉拉回城裡老店去──黃老四正張羅著夥計在後頭裝車,見前店又來了客,忙迎了出來,滿面笑容地吆喝著:“老客來了……”喊了半截,忽然像被打了一悶棍似地停住了──他看清了來的這兩位客人,一個是兩年多來日日見面的老相識,一個正是昨日打抱不平的年輕香客!略一怔,將毛巾往肩上一甩,手一讓道:“請‧‧‧這邊坐!想‧‧‧想用點什麼?”
“這個破地方爛鋪子能有什麼好的!”李雨良蹺起二郎腿大咧咧坐下,笑著對青猴兒道:“先對對付付來八個下酒菜吧──鳳凰撲窩、糟鵝掌、宮爆鹿肚、冰花銀耳燕窩、爆獐腿、菊花兔絲、龍虎鬥,外加一個雞舌羹,行麼?”
這些菜青猴兒有的雖聽說過,可連一樣也沒見過,略一遲疑答道:“大爺既點了必是好的,再加一個‘活人腦子不見血’下飯吧!”雨良卻不曾聽過有此菜名,不禁大感興趣,便問黃老四:“這是個什麼菜呀?”
黃老四早已聽得火星四冒。若論這些菜,在城裡預備幾天,大略都做得來,可眼下除了還有幾十只活雞,勉強能湊一碗雞舌羹,其餘的竟一樣也辦不來,眼見這兩個對頭一腦門子尋事神氣到店裡來扯淡,卻又無法發作,見雨良相問,強嚥一口唾沫答道:“客官來的有些不巧了,今日廟上散會,客官點的菜料都已送回城裡,只能將就點了──若論這‘活人腦子不見血’,作料都極平常:稀嫩的豆腐腦兒點成一團,外頭打上洋紅,用蛋清團團包了‧‧‧全是吃個樣兒,其實沒多大意思。”
“我覺著很有意思!”李雨良笑道:“也罷,不難為你了,來一屜松針小籠包子,兩隻燒雞!”
這就好辦了,黃老四忍了氣答應一聲“是”,轉眼之間就端了上來。剛要退下,卻聽雨良說道:“回來!你瞧瞧,包子冷得像冰塊似的,雞也是涼的,這是叫人吃的?”說著拿筷子將盤子敲得山響,招惹得那邊幾個顧客都朝這邊望。
黃老四用手摸摸,包子並不涼,燒雞也在微冒熱氣,情知二人在消遣自己,但店中夥計去送料都沒回來,分店掌櫃的也不在,昨日又領教了雨良的膂力,不想在此時發作,按捺著性子陪笑道:“客官既嫌涼,現成的水餃下一盤來,再加兩隻剛出籠的清蒸鴨,雖略賤一點,卻是熱騰騰的,換成這兩樣可好?”“就這樣吧!”李雨良有些不耐煩地擺擺手,“快點快點!我們急著有事呢!”黃老四如釋重負,一溜小跑整治齊楚,用一隻條盤端著送了過來。
李雨良說是“急著有事”,待到飯上來,卻又不著急了,一邊慢條斯理地吃著,一邊和青猴兒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一會兒要湯下飯,一會兒要醋、要姜,不時地還要熱毛巾揩手抹臉,又說餃子餡兒裡有骨頭咯了牙‧‧‧種種題目層出不窮,還夾七夾八說些風涼話,把個黃老四氣得七竅生煙,眼見著進城的夥計和分店掌櫃的都來了,便悄悄進去商議著要治這兩個刁客。
一時吃完了飯,李雨良笑著起身伸了個懶腰問青猴兒:“可吃好了?”青猴兒扯了桌布抹一把油光光的嘴,打個呃兒道:“飽了,比他媽蔥油餅也強不到哪兒!”雨良將手一擺說道:“走!”
“哎‧‧‧哎!”黃老四見二人起身便走,連個招呼也不打,搶先一步繞到門口,雙手一攔說道:“錢呢?不會賬了?”
“會什麼賬?”雨良似乎有些莫名其妙,“我們爺們吃了你什麼東西啦?”
“清蒸鴨子,還有水餃!”
“哈?”雨良嬉笑一聲道:“那是我們用燒雞和松針包子換的!”
“那松針包子和燒雞錢呢?”
“咱們沒吃這兩樣呀,掏什麼錢呢?”雨良故作驚訝,轉臉對青猴兒笑道。青猴兒做個怪相,衝著黃老四罵道:“瘦黃狗!爺們沒吃你的燒雞包子,你要的什麼屌錢?”
黃老四歪著脖子想了半晌,竟尋不出話來說清楚這件事,冷笑一聲道:“餓不死的野雜種,今兒專一上門作踐爺來了!”一語未終,只聽“啪”的一聲,黃老四臉上早著了一掌,打得他就地旋了個磨圈兒,剛立定身子這邊臉上又被扇一掌,一顆大牙早被打落,鮮血順嘴角淌了出來。黃老四殺豬般嚎叫一聲:“都出來!堵了門,不要走了這兩個賊!”
後頭夥計們聽這聲咋唬,有的掄著火剪,有的揮著燒火棍,有的夾著鐵鍬,一窩蜂吆喝著趕出來,足有二十幾個人。裡頭幾個吃客瞧風頭不對,嚇得飯也不吃就往外擠,一時間大呼小叫砰砰啪啪鬧得沸反盈天,店門外早聚了上百看熱鬧的閒漢。
“青猴兒,你出去!”雨良見客人都已出完,冷笑著提起青猴兒,從門面一排溜兒湯鍋上扔了出去,青猴兒正在發懵,已是穩穩地站在店外了。閒漢們見雨良身軀弱小,一個清秀的白面書生,竟有如此身手,不禁一片聲地喝采,高聲叫道:“好武藝!”便伸著脖子往裡面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