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次友苦笑著搖搖頭,不再進廟,扯了雨良踅到廟東來。李雨良卻不在乎這些,一邊走一邊說:“這裡真熱鬧,三十六行齊全了,竟比我們陝南家鄉廟會的人還要多出幾倍!”
伍次友笑而不答,忽然指著一堆人道:“那邊生藥鋪出謎語呢,咱們何不去湊個熱鬧,弄兩瓶蘇合香酒來吃?”雨良笑道:“若輸了就得買他的甘草、二花茶,大冷天的,我們抱一大堆涼茶回去,那才叫笑話呢!”伍次友笑道:“跟我來,哪裡就輸了呢?”說著,二人便擠了過來,抬頭看時,一面水牌上寫著:
荷塘缺水萬物齊眠昭君出塞
詩書長伴故土鄉情破鏡重圓
三省吾身仙樂繚繞並蒂之蓮
節操婦人金菊遍野發如墨染
項羽策馬群芳之冠愚公移山
另外幾面水牌上,密密麻麻寫的也是謎語。
伍次友略一沉吟,便勾了“昭君出塞、詩書長伴、三省吾身”和“愚公移山”四味,對夥計說道:“‘昭君出塞’是‘王不留行’;‘詩書長伴’是‘芸香草’……”店夥計聽他猜中,就遞出兩瓶蘇合香酒來。伍次友繼續猜道:“……‘三省吾身’乃是‘防己’;‘愚公移山’是‘遠志’。”
他一口氣都猜中了,夥計只好又拿出兩瓶來,笑道:“若都像先生這樣,小店半日就得關門了!”伍次友聽他話中的意思有乞情的味道,轉臉對雨良笑道:“得了彩頭就成,這兩瓶也夠我兄弟午間下飯的了,餘下的算我們賞了他藥店罷……”
正說笑間,便聽附近人聲鬨鬧,一片嚷嚷聲:“打,打!”又夾著小孩子的哭罵聲。伍次友迴轉身看時,一個十三四歲蓬頭垢面的毛頭小子從人堆裡擠出來,雙手捧一張蔥油餅狠撕猛咬,後頭一個瘦長個子像個擀麵杖似的,揮著通火棍喝罵著追趕……
“老冤家了!”藥店夥計見伍次友詫異,便解說道:“可憐這孩子,爹叫這家鋪子的掌櫃鄭春朋逼債逼死了,又把他娘賣到了廣東。如今鄭老闆兄弟放了知府,鄭老闆又是這裡鍾三郎會上的大香頭,勢力越發大得嚇人。偏這孩子也頑皮性拗,不隔幾日就要到他鋪子門上埋汰一番。”說著嘆口氣,“他又不肯遠走高飛,早晚得死到鄭老闆店門前……”
伍次友正聽得發怔,一回頭不見了李雨良,折轉身一看,雨良已擠進了人群,擋住了那個“擀麵杖”。他顧不得和夥計說話,一手握一瓶酒,便匆匆趕了過來。
“他是個孩子。”雨良一邊彎腰拽起那個毛頭小子,一邊轉臉對“擀麵杖”說道:“這麼下死手打,大人也吃不消,出了人命怎麼辦?”人們原來只站成一圈,遠遠地看打架,此時見有人出來抱不平,圍上來的更多了。伍次友好容易才擠到跟前,把孩子拉到自己跟前,笑著勸那“擀麵杖”:“他能吃你多少東西,就打得這樣?殺人不過頭落地,也不能太過分嘛!”正說話間,不防懷中那小子,身子一溜滑了出去,一縱身用頭猛抵過去,正撞在“擀麵杖”肚皮上,竟把他撞了個仰面朝天。毛頭小子嘴裡嚼著油餅“呸”的一口又唾了“擀麵杖”一身,口中罵道:“你小爺青猴兒是打不死的,青猴兒活著一天,你老鄭家就甭想在這裡安生了!”
“擀麵杖”大怒,一翻身起來,舉起那根火棍便往青猴兒身上砸去,青猴兒大叫一聲:“媽呀!”一個嘴啃泥趴在地下,起來時滿臉是血,跳著腳大哭大罵:“我操你黃老四八輩祖宗!你他媽的屄賣給了鄭春朋?你是鄭家拖油瓶的兒?你打、你打!打不死你小爺,小爺就是鄭春朋的爺……”髒的、粗的、葷的、素的一齊往外端,周圍的人聽得一陣陣鬨笑。
“我叫你嘴硬!”“擀麵杖”冷笑一聲一棍又打了過來,卻被李雨良一把攥住,冷冷說道:“你不能再打了!”
“做什麼不能?”黃老四咬著牙道:“你過去!打死這個頑皮畜牲,只當打死一條狗!”說著便抽火棍,哪知道掙了兩掙,鐵火棍像在雨良手裡生了根一樣,再也拽不動,頓時臉脹得通紅。
“我說你不能打,你就不能打!”雨良嘻嘻笑道:“我就不信他連狗都不如。你能有多貴重?你不就是個下三賴的跑堂夥計嗎?”說著順手一送,黃老四踉踉蹌蹌退了五六步才站穩。
“呵!安慶府今兒出了怪事!”人圈子外頭忽然有人叫道。說話間,看熱鬧的已閃出個人衚衕來,一個三十多歲的精壯漢子帶著四個夥計闖了進來,覷眼兒瞧著雨良罵黃老四道:“你他媽真是吃才!這麼兩個小雜種都對付不了──來!把這個青猴子挾到店後,晚間回稟了鄭香主,再作發落!”
“憑你們?”雨良笑著揶揄道:“看來這安慶府也是你家開的店了?”說著便要動手。伍次友卻不想惹事,從後扯了一把雨良,說道:“何必呢!”說著便問黃老四:“這孩子吃了你的餅,錢我來付,該多少?”
“一天一張餅!”黃老四原來已是怯了,現在來了幫手,又硬氣起來,乜眼瞧著李雨良梗著脖子道:“三年……十兩!”
“放你媽的狗臭大驢屁!”青猴兒大吼一聲雙腳一蹦又要竄出去,卻被雨良一把按住了。
“十兩就十兩。”伍次友眼見這群人一心生事,怕雨良和青猴兒吃了大虧,從腰裡取出兩塊五兩的銀子朝地下一丟,一手扯了青猴兒,一手扯了李雨良道:“走,咱們尋個地方吃飯去。”
李雨良沉吟一下,看著伍次友笑道:“犯不著與他們生氣,咱們走吧!”聽著身後傳來不三不四的風涼話、轟笑聲,心性高傲的伍次友氣得雙手冰涼、面色鐵青,看李雨良時,卻像沒事人似地笑著,只牙關咬得緊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