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久,掌院盧昉輕輕一笑,轉身走向了他的身旁,拂袖輕嘆:“你又待如何?行走至今,以你的性子,我猜,你已然是孤臣了吧。”
查松年仍是身姿挺拔,肩背筆直,聲音不高,卻擲地有聲:“孤臣又如何?孤臣也可做那提燈之人。”
盧昉搭在石桌上的手一下又一下地敲打著,自嘲地笑道:“我這把老骨頭可提不了燈嘍——”
“先生——”未待他說完,查松年轉身移步至石桌前,雙手撐在桌上,沉聲道:“往日你不是這般教導學生的!你明知當今之法,已是——”
盧昉輕哼一聲,冷冷道:“天鳴新政,你難道忘了嗎?自古變法之人猶如逆風執炬,舉步維艱,所謂新法,談之易,守之難。難矣!難矣!”
“學生不怕。”查松年淡淡地說。
“所謂君子,錚錚鐵骨,自是不會怕,怕便不會做了。”盧昉憶起往昔,嗟嘆道,“可我們沒有死在滿朝的筆伐裡,而是死在了百姓的口誅中。”
“學生不解。”查松年凝眉,“既是對百姓有利,百姓何故會口誅,究其根本,只能說天鳴新政本身便不完善。”
盧昉抬眼瞧他:“你今日前來,到底所謂何事?”
查松年撩起衣擺,屈膝跪地,左手壓在右手上,拱手於地,頭緩緩至於地,稍作停留,道:“學生要去做明知不可為之事,寒窗苦讀十餘年,各地為官三十載,今烏帽在頂,肩承社稷,願以三尺微命,蜉蝣之身,捨身取義,以身入局,雖九死,亦不悔。”
字字泣血,聲聲訣別。
秋風起,撩動他們的衣袍,原本浸這桂花甜香和放榜喜悅的風,此刻卻驟然冷了下來。
韓檢愣在原地,一動也不敢動。
“松年幼年失父母,行至今日,已無牽無掛,志之所趨,無畏險遠,唯有先生,松年記掛,先生授我詩書,待我如子,今道異途殊,然志之所趨,無畏險遠,松年唯恐日後行事,累及先生,故在此拜謝先生多年教誨之恩,學生無能,望先生珍重,待功成之日,再敘舊誼。”
言罷又是一拜。
盧昉輕嘆一口氣,看向別處:“一如你年少時,多年未改,還是如此執著決絕之人。”
想到這裡,韓檢。
查松年親緣淡薄,好不容易有了夫人,夫人又早逝,將唯一的孩子出閣後便決絕地走向了變革朝政的深淵,先皇多疑,常以他女兒試探於他,故而他那剛烈的女兒懸梁自縊,行至如今,先皇依然不曾應允他的改革之法。
可是凜王對此改革之法贊不絕口,在查松年面前,這位年輕的皇子拋棄了人前紈絝的作風,反而論起國事來頭頭是道。
韓檢看過查松年所列的改革之法,樁樁件件皆切中要害,實為良策,可先皇中庸,不願動祖宗之法
查松年不是沒對太子抱有過期待,可是太子實在過於良善,良善到有些懦弱,宅心仁厚確實應當是君王該有的,可性情過於寬和柔弱,優柔寡斷便不能在晦暗的時代裡成為治國理政的明主。
思及此處,韓檢卻聽到查松年緩緩開口:“身為儲君,當有雷霆手段,決斷乾坤,可太子卻常被群臣掣肘,遇事難有主見,於朝堂紛爭中搖擺不定,全是怯懦。”
或許在先皇眼裡,他已經開創盛世,而太子作為他最愛的孩子,只需要做一個仁君,守天下就可以了。
“品德有餘,才具不足,謀略匱乏,難當社稷重任。”韓檢搖了搖頭,轉而問道,“凜王有點是雷霆手段,倘若他對你......”
“對我如何,我無所謂,只要對百姓好,那便是對我好。”查松年淡漠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