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采薇跟著他下了車,目送屬於容津岸的、熟悉的背影越來越小,直至停在齊王府那堪比皇宮內城的、華貴恢弘的大門前。
夜風獵獵,她已經聽不見那邊的動靜了,好一會兒過後,才見齊王府中門開啟,容津岸手無寸鐵,就那樣,一個人被放了進去。
知道這個時候,葉采薇才後知後覺。
剛才與她分別的時候,他還是生平第一次,這樣認真地安撫她。
馬車的周圍留了十幾名衛兵,站位密不透風,都是保護她的。
葉采薇站在原地望了一會兒,明明緊張到手腳發麻,她的眼皮卻不受控制地往下沉,頭也開始發昏,越來越混沌。
在她拼了最後一點力氣重新爬上馬車的時候,她恍恍然想,是不是容津岸也和溫謠一樣,心疼她日夜不停尋子熬壞了身子,這才在剛才的水囊裡,加了一點點有安神作用的藥劑?
葉采薇睡著了。
卻並非安然無夢。
而是五年來第一次,夢見了嘉泰四十四年冬日裡的那件事。
那時候,她已經與容津岸成婚數月。
婚後的生活,與她從前無數次幻想的甜蜜幸福毫不相幹。
她的病已經越來越嚴重,她每日枯坐在容府的花園邊,殘秋過後,萬籟俱寂,沒有花也沒有鳥。落完葉的樹木盡是光禿禿的枯枝,只掛著灰白的冰稜,假山亂石像一口一口漆黑的洞,她一不小心,就會盯上一整個下午,盯久了,覺得自己也被吸了進去。
容津岸雖拿了風光無限的探花,也順利入了翰林院,但受到葉渚亭的影響,他初入仕途,沒有根基沒有靠山,很難不被排擠。遊秀玉住在容府,日日關心兒子的情況,在翰林院的事容津岸誰也不說,她便私下裡找奚子瑜、孟崛等人打聽。
若要說,她對容津岸冒著巨大的風險娶葉采薇一事毫無怨言,當然是昧著良心的。
“采薇,你已經是探花郎夫人,大家都知道的。聽說京城的官老爺圈子,也少不得自家的夫人出去交際,每天你就在這裡從早坐到晚,對你沒好處……順便也算,出去看看?”但遊秀玉當著她的面,是不怎麼會說重話的。
葉采薇耳邊有些嗡嗡的轟鳴,分辨了很久才聽懂遊秀玉的話。
她的頭很沉,看向遊秀玉的目光也沉,她凝滯了許久,只回房,拿了件自己的鬥篷,緩緩披上之後,又坐回了連廊。
遊秀玉見她仍舊冥頑不靈,搖著頭,發出一聲長長的哀嘆。
這不是她所以為的,兒子終於寒窗苦讀熬出頭之後的生活呀。
葉采薇也不是沒有稍微好一點的時候。
夜深人靜,身旁的容津岸睡得深沉,起伏的胸膛、勻停的呼吸,好像周遭的一切都與他毫無關系。她直勾勾盯著床帳的帳頂,房內的所有擺設包括這個都是喜慶的大紅,遊秀玉的佈置,她想起了她勸她的許多話。
是啊,也許她出門走走,就會忘掉那些翻天覆地的痛呢?
京城中貴女名媛的聚會她從前就不愛參與,現在就更不會去了。
恰好那日溫謠回了溫府,葉采薇一個人,戴著帷帽遮掩自己的面容,出門上了馬車,到那個從前去過無數次的酒樓,也許看到自己曾經喜歡的菜餚,能多吃幾口。
美饌一盤一盤上桌,和從前無甚區別,可她還是沒什麼胃口,勉強拾起筷箸,凝在半空,遲遲下不了手。
包廂外傳來響動,是熟悉的男聲。
她僵硬地走到門口,只敢將門簾掀開小小的縫隙,好像那樣看到的事實,就不算事實。
容津岸的背影她化成灰都認得,但和他拉拉扯扯的女子,不是嘉柔公主,是誰?
回到容府,葉采薇繼續大發雷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