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妙漪預料到什麼,卻一動不動地定在原地,直直望向他,沒有絲毫要退避的意思。
裘恕走上來站定,視線卻落向蘇妙漪身後,“裘某今日有些事要與蘇老闆商議,煩請諸位退避。若有未讀完的書,可一同帶走,一應花銷由裘某承擔。”
語畢,樓下又齊刷刷擁上來好幾個裘家的護院,將二樓的客人們都客客氣氣地“請”了下去。
蘇妙漪神色微沉,轉身往扶欄下一看,這才發現整個知微堂都被裘家人清了場。
恰好淩長風今日同仲少暄出去了,店裡只剩下老弱婦孺,蘇安安和幾個雜役都被牢牢扣押在一旁。
“裘行首這是想做什麼?”
蘇妙漪冷笑,“難道是因為不滿前幾日裘家被官府查賬,便想將我這知微堂也給封了?”
裘恕沒有應答,徑直越過蘇妙漪走進屋內,目光掃視一圈,似乎在搜尋什麼。他身後,在書架、桌案上摸索著,最終落在了桌案旁的暗格上。
“裘恕!”
蘇妙漪驀地揚聲,阻止了裘恕接下來的動作,“你終於懶得再裝什麼慈父,打算徹底暴露本性了是麼?”
裘恕神色莫測地回頭看了她一眼,“小妙漪,我怎麼對你,取決於你如何看待我。你若視我為父,我自會將你當做掌上明珠……”
說話間,他已經開啟暗格,將蘇妙漪昨日寫好的那張小報取了出來,甚至連看都沒看一眼,就拿出火摺子點燃了一角,“反之,若你執意步步緊逼,與我勢同水火,我也只能將你視作仇敵。”
蘇妙漪死死盯著火舌將那紙頁上的字跡吞沒,眸光飄忽不定。裘恕手指一動,將那逐漸燒卷的殘紙丟進了渣鬥中。
“這小報的內容已經刻在了我的腦子裡,你燒一張又有何用?”
蘇妙漪譏諷道,“我還能再寫無數張,刻無數張,足夠汴京城人手一張,哦,不對,是整個大胤人手一張。”
裘恕轉頭看向她,口吻不明,“小妙漪,我就真的這麼罪無可恕麼?”
蘇妙漪被他的眼神灼了一下,驀地別開臉,不答。
裘恕沉默良久,才出聲,“宣平六年,祖父被治罪。閆氏子孫,唯有我因年幼無知被赦免,可還是被江湖上下了追殺令,與我同行的閆氏舊僕皆因護我而死。還有些僕役早就離開了閆家,以為不會受閆家牽連,就仍留在汴京,誰想到我離開後,百姓們的怒火便轉移到了他們身上,那些曾潑在我門前的糞水、丟在我身上的菜葉,也輪到了他們,其中有個被我母親發賣的婢女,曾為閆氏奴的身份一宣揚出去,便被主家喊打喊殺地逐了出來,在一個夜晚不知被什麼人欺淩至死,拋屍街頭……”
蘇妙漪無端打了寒顫,面上卻不顯,“在我面前說這些,難道是要我同情你可憐你,替你保守秘密?裘恕,你都這麼一大把年紀了,總不會還如此天真吧?”
裘恕終於轉過身來,眸光沉沉地看向蘇妙漪,“這句話,恰恰也是我想告訴你的。”
蘇妙漪愣住。
“當年連身不由己的閆氏奴婢都會淪為眾矢之的,如今呢?若你將裘恕就是閆如芥的事宣揚出去,定會有更多無辜之人被牽連進來……”
裘恕停頓了一下,又道,“首當其沖的,就是你娘親。我知道,你或許根本不在乎她的死活。可不論你對她有多大的怨氣,外人眼裡,你與她就是血濃於水的母女,與我也是半路父女。妙漪,不論你承不承認,你都已經與我們密不可分。我是裘恕,你就是裘家大小姐,我若是閆如芥,你又豈能獨善其身?”
屋內靜了片刻,才傳來蘇妙漪的一聲冷笑。
“危言聳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