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門口站了片刻後,素衣青年沉著臉就走了進來,而且一言不發就走進了那個從早上到現在都一直關著門的停棺房間。
漆木大棺頭朝內,腳朝外,裡面躺著的正是張屠夫早上剛去世的老父親。素衣青年走到棺邊,往內看了眼後,就將手中鐵燈放在了棺木頭部的邊沿上。
這間屋子面北,門窗都很小,現在所有能透光的地方都被蓋上了厚厚的黑布,這麼一來就顯得整間屋子更加陰暗。
見來人將手中鐵燈放下後,探著脖子等在門外的主事人對緊張候著的張家人使了個眼色,手一揮,那些披麻戴孝的張家家眷就按照輩分,悉悉索索地在門外跪了一地。
房內的人對外面的事渾不在意,只是盯著棺內躺著的張老漢看,老漢年老有疾,面色暗沉,但好在兩個時辰前剛嚥氣,所以面上還有幾分生氣。
“塵歸塵,土歸土,哎。”
隨著青年一聲嘆息,也不見他如何動作,放在張老漢頭頂棺木上的那盞鐵燈卻倏然亮了起來,那油盞上翹著的小燈芯竟毫無徵兆地“蹭”冒出一團藍色火光,在無風的屋內輕輕搖曳著。
黑燈藍火,詭異異常。若是離得近,還能感受到藍色火焰傳來的溫度不是熱烈,而是幾分陰冷徹骨。
這便是陰火,而燈正是專給生魂引路的引魂燈。
生人報死,仙官引魂。
死的人是張屠夫的父親張老漢,來為其引魂的青年仙官叫王慎。
也不知從何時起,百年,千年,甚至更加久遠以前……人死之後,其魂魄再也找不到天地間通往幽冥地府的入口,只能在世間漫無目地遊蕩,或是忍受天地罡風的洗滌漸漸消散,或是成為山野妖獸的口食被吞入腹中,甚至還有可能成為傷人害命的凶煞惡鬼作惡世間。
所以,這世上便有了收魂的仙官。
既然閻王關了地府的大門,那在人間的活人只好另想辦法。
自南唐兩百年前立國之初,朝廷便設立了春秋府,掌管天下一切陰事。
春秋府下執陰司,執陰司下還有無數引魂亭,遍佈南唐六道三十四州四百三十六縣,以及各州縣下零零散散近三萬個鄉。
三和鄉往東二十里外有一片茂盛的楊樹林,楊樹林旁便是一座引魂亭,這一座引魂亭一共負責著孟縣轄區內,包括三和鄉在內的五個鄉,攏共有五百戶左右百姓的收魂事宜。這五百戶百姓家中只要有人去世,無論什麼原因,什麼時辰,都須由各地鄉正立即上報引魂亭,請得亭中的點燈人來收魂。
點燈人就是百姓口中尊稱的仙官,其實在南唐,點燈人並不是一個正兒八經的官職,他們只領俸祿卻無品秩。但點燈人引魂收魂,了卻逝者身後事,保得萬戶享平安,雖不是官,卻被世人尊稱為仙官。
王慎靜靜地站在張老漢棺木邊,確切的說,他還稱不上仙官,因為他並不是春秋府登記在冊的點燈人,登記在二十里外那座引魂亭裡的點燈人是王慎的師傅。只是自打四年前起,王慎的那位點燈人師傅就再也沒有出過門,而這五個鄉五百戶百姓的一切身後事,都由這位小仙官王慎代為收善。
等到棺木頂上的那盞鐵燈燈火穩定下來後,王慎探出右手雙指按在了棺中張老漢的眉心處,隨著他兩指一牽一引,便見一道陰氣自張老漢靈臺飄出,陰氣一出,張老漢面上盡剩的些許生氣就再也不見了。
這道陰氣自然就是張老漢的魂魄,而在這周圍一群人之中,唯有王慎一人能看見這道陰氣。陰氣包含著張老漢還來不及消散的三魂七魄,自張老漢靈臺飄出後,戀戀不捨地旋繞在主人肉身的上空不肯離去。
王慎也不急,他雙指已經收回,束手靜立在旁。
人自初生時起,體內便有了三魂七魄。三魂分天,地,人,其中天地兩魂乃是這片天地留在人身上的烙印,也可以說是人與天地之間的潛在聯絡,人的一舉一動都牽動著這方天地的氣機便是因為天地兩魂的存在。而人魂,乃是人的意識所在,人一生所有記憶,念頭,喜怒哀樂等情緒都是與人魂息息相關。
三魂主導著人的思維,而七魄則是連結三魂與肉身的橋樑,亦是靈臺意識控制身體行動的樞紐。若七魄不全,人便有殘疾。人一死,肉身便失去了生機,三魂七魄都沒了依附,就會受到天地之力的牽引離開肉身,但剛去世不久的魂魄中依然保留著生前的意識,總會留戀在肉身旁邊不肯離去。
可失去了肉身依附的三魂無法在天地間存在太久,天地兩魂會不斷受到天地的呼喚與牽引,帶著殘存意識的人魂一起迴歸天地。等到三魂完全消散,人的魂魄就只剩下了七魄,七魄只是天地間一團純淨的陰氣,不帶有生前的絲毫痕跡,本該入黃泉道去往幽冥地府重入天地輪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