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乃天地陰陽輪迴之道,身主陽,魂主陰,一旦故去,陰陽同散,再入輪迴。
只可惜地府鬼門已關,七魄沒了去處。而王慎要做的便是等著張老漢的三魂完全消散,將遺留的七魄收走,防止其漫無目的地遊離在天地之間。
這時,在場唯有王慎能看到的那團陰氣在棺木上方懸了片刻之後就開始有了些變化,模模糊糊的陰氣漸漸凝成了一個人形,那是一個垂髫小兒,唇紅齒白極為可愛。
但很快隨著陰氣的繼續浮動,小兒開始迅速長大,變成一個俊朗少年,少年也沒有停止成長,十五歲,十六歲,十七歲……少年很快就長成了壯碩中年。
無論少年還是中年,其眉目神情都與躺在棺木中的張老漢有七八分相像。此刻,那中年人的目光正投向跪在門外的一眾家眷,安詳的眼神中透露著濃濃的不捨。
這是生與死的留戀,無人能夠釋懷。
然而,中年人也很快老去,壯碩的身形開始變得佝僂,黑髮轉灰,灰髮轉白。
但就在這時,意外突生!不斷衰老的張老漢魂魄突然靜止了下來,停在空中不再變化的是一個看上去依然健朗,年紀至少比現在年輕十來歲的張老漢,他正靜靜盯著屋外的一個人看。
王慎眉頭微皺,轉頭看去,發現張老漢魂魄所凝視的人不是別人,正是他的兒媳婦,那個跪在張屠夫身邊的婦人。
據說,張屠夫的婆娘自打進了張家門後不但好吃懶做而且還極不檢點,張屠夫常在外替人殺豬宰羊,而他婆娘卻在家裡沒少和公婆發生爭吵。但好在張屠夫是孝子,老兩口很多時候也都忍氣吞聲,沒將家醜鬧得沸沸揚揚。
盯著自家兒媳婦看的張老漢魂魄明顯對她有極多不滿,就算死後也依然留有幾分怨念,而那跪在張屠夫身邊的女婦人沒來由得覺著背後脊樑底竄出幾分異樣寒氣來,一想到平日裡與公公的多種不是,她頓時心就慌了起來。
於是,她身子一軟就整個匍匐在地上,猛烈地聳動著雙肩使勁抽泣。
張老漢眼中的幾分怨念在這時也一閃而逝,懸在半空的魂魄似是輕輕嘆了口氣。家和萬事興,至少這女人給張家傳了香火生了兩個被他視作珍寶的大胖小子。
接著,那團陰氣又再起浮動起來,終於,在幾息之後,陰氣變成了一個形容枯槁的老人,如風中殘燭一般搖搖晃晃。這個老人的模樣,正是躺在下面的張老漢的模樣。
很快,門外捲進來一陣突如其來,卻又彷彿是如約而至的穿堂風,將懸在半空的那個張老漢完全吹散直至消失不見。
三魂消散,張老漢留在這世間的所有痕跡隨風而逝。留下來的,唯有那逐漸冰冷的身軀和毫無意識的七魄。
塵歸塵,土歸土,盤桓不去的張老漢三魂在不到半柱香時間再次重新走完了他的一生,幾十年的歲月當再回首時,也不過是彈指之間。
靜候在旁的王慎鬆了口氣,提起棺木上放著的那盞鐵燈,對著張老漢殘存的七魄輕輕晃了晃,燈火搖曳中,就見那團陰氣彷彿受了什麼吸引一般飄進了燈罩之中,然後瀰漫在那枚詭異的幽藍色火焰周圍再也無法離去。
“仙官點燈,逝者歸魂,家屬叩謝!”
經驗豐富的主事人見王慎舉起了鐵燈就知道大事已畢,隨著一聲洪亮唱喏,門外終於吹吹打打奏起了哀樂,而張家家眷在對著張老漢遺體連同還在屋內的王慎一起恭恭敬敬叩了三個頭之後便大聲嚎哭了起來。
喪事,算是正式開始了。
做完事的王慎在被請到一邊喝了半碗茶之後,收下了張屠夫硬塞進手裡的幾枚碎銀就提著鐵燈告辭離去。
其實點燈人自有上屬執陰司每月發放的俸祿,但每次出門收魂,辦事的人家總會或多或少隨點禮表示謝意,而每次王慎都會收下。遇到窮苦人家,幾十枚銅錢他也不嫌少,遇到像張屠夫這樣的闊綽人家給個幾兩碎銀他也不拒絕。
畢竟,這引魂亭裡辦事的只有他一個,但吃飯的可是有好幾張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