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說下去,但是戴著面具的臉孔已經遙望東北方,那是東都的方向。
婉兒心底已經被埋藏地很深的那根弦,忽然不可抑制地冒了出來,雖然身後的蒙面人沒有指名道姓,但是一股血氣上湧,婉兒體內剛被壓制下去的蠱毒忽的猶如沸水般在全身蔓延,喉嚨一熱,婉兒一口鮮血吐出,將山間野草染得血跡斑斑。
“哎,是我失言了。”蒙面人收回思緒,掏出一方錦帕為婉兒拭去嘴邊的血痕,然後再度運功為婉兒壓制蠱毒,可是此刻的婉兒臉上已經沒有了任何的神情,只是呆呆地望著東北方的朗朗晴空,眼角淚如泉湧。
小弟始終還是沒有渡過天梯,他知道姐姐的性子,外表柔弱,內心堅強,如果姐姐不願意的話,即使是他窮畢生之力也沒有用,依然見不到姐姐的一面,再次面對面地聆聽姐姐的教導。
其實,他並不知道婉兒身上種了七情蠱,要斷絕七情六慾方可以身救人。他這次也是臨時接到了蕭大哥的任命,對,是他心中永遠值得信賴和崇拜的蕭大哥,而不是那個在崇文殿上受百官膜拜的西梁王。
他日漸長大,從養馬的太僕少卿做起,然後跟著魏徵學習處理民生政事,再跟著學習守城進退等用兵方略,最後更有幸成了蕭布衣揚名天下的黒甲精騎中的普通一員。先是士兵,然後什長,小隊長,先鋒,遊擊,再到現在的偏將,他參加過的戰役,已經數以百計了,他手下的一千黒甲精騎,都心悅誠服地叫他一聲:少將軍!
本來他和李靖已經厲兵秣馬準備掃平南方的匪患之後進攻北方蠻夷之地的,可是蕭布衣忽然一紙莫名其妙的命令傳來,這個昔日穩重的少年將軍忽然瘋了似的抿嘴一聲尖嘯,召來蕭布衣賜予他的千里馬月光,在眾將領莫名其妙的眼光中呼嘯而去,臨行前只留下了一句話:“轉告李將軍,西梁王另有重任委託於我,請他全力周旋此處匪患,若念浦不死,必定會回來和他並肩作戰!”
此刻,楊念浦跪在山崖邊,手中捏著的,正是蕭布衣給他的那張密令,上面只有寥寥數字:婉兒沒死,在巴蜀天梯之上。
而緊接著,他就接到了西梁王任命他為欽差大臣,遠赴巴蜀宣讀密旨的任務。密旨的內容,在來之前他是一點都不知道的,不過一直以為已經不在人世的姐姐還活著,不管是千山萬水,赴湯蹈火,他都要來見姐姐一面。在他的心中,父親只是一個可憐蟲,母親則是一個為了愛情盲目犧牲的女人,只有姐姐,才是他這輩子最親最親的人。有什麼東西,會比失而復得更令人感到興奮呢,況且這還是他認為最最重要的人。
所以,沒有絲毫的遲疑,沒有絲毫的猶豫,他來了,日夜兼程的、馬不停蹄地來到了這個熟悉卻又陌生的地方,這個他爹孃相知相愛,卻又含恨分離的地方,這個他和姐姐從小相依為命,卻又葬送了姐姐一生幸福的地方,巴蜀,苗寨。
在大苗王不勝唏噓的解說下,小弟終於明白了姐姐為什麼不能和自己見面了。那是因為,姐姐不能動情,不管是親情還是愛情,只要姐姐心底的情感起伏不定,那麼就會損傷她的心脈,更有甚者,會像當年孃親那樣經脈寸斷而死……
楊念浦沒有再堅持過天梯,他只是對著對面山崖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響頭,然後抹去臉上的淚痕,揮袖轉身離去。
大苗王輕嘆一聲,亦帶著三司尾隨而去。可是誰也沒有留意到,看似老態龍鍾的大苗王,在離去的瞬間,右手尾指輕揮,一線天蠱毒已經遍佈天梯的那個入口。
待四人的身影消失在了山崖後,一個身影從一處絕不可能藏人的山縫中一躍而出,站立到了天梯的入口,輕聲微嘆道:“姜,果然是越老越辣呀。”赫然竟是坐擁半壁江山的西梁王,蕭、布、衣!
蕭布衣凝眼望去,天梯還是一如既往的神秘莫測,艱難滑膩,稍不小心就有滑落深淵,粉身碎骨的下場,可是,他卻不得不冒險過去一次,因為所有的謎團,都指向了天梯那頭。不僅僅是婉兒,還有一個神秘人,也是隱藏在天梯的那頭。
肖大鵬的神秘失蹤,漂洋過海而最後遁跡百濟小國,已經稱帝和自己割據半壁江山對恃的李唐及它背後隱藏的李家道勢力,還有就是據說是太平道里最神秘莫測的崑崙,一切的一切,想不到最後的線索都同時指向一個地方---天梯!
蕭布衣無可奈何地苦笑一聲。說老實話,他不想來這裡,因為他是蕭布衣,但是他又不得不來這裡,也因為,他是蕭布衣。
那個以前經常在他跟前低眉順眼的柔順船孃,如今已是受到萬千苗人膜拜的聖女,而她心底的疼,蕭布衣又怎麼會不知道。雖然說子非魚,焉知魚之樂,但是蕭布衣卻知道,自己絕不會給這個苦命的女子帶來快樂,哪怕是絲毫、片刻。莊子的解釋,並不適用於婉兒的身上。
當初婉兒選擇了犧牲自己成全蕭布衣,使巴蜀百姓免遭戰火的洗禮,不致於生靈塗炭,一方面,她是繼承了義母的遺願,用自己的一生守護巴蜀,另外一方面,何嘗也不是揮劍斬情絲的一種做法。她知道,自己配不起蕭大哥,更沒有資格和他那幾位國色天香的夫人爭寵,與其咫尺天涯,不如終生陌路。
蕭布衣知道,婉兒喜歡自己,自從那次深夜婉兒在他府邸旁邊的雪地裡等候,只為了送他幾對自己親手做的布鞋的時候,蕭布衣就已經知道,這個善良的姑娘喜歡,甚至是愛上了自己。可是他也知道,自己身上已經揹負不起再多的感情負累。那時候蒙陳雪已經快為自己生下長子守業了,而裴蓓更是隨自己幾番出生入死,情深意重,巧兮這個不擅言語的丫頭也是早就芳心暗許,把自己的家族和一生都押在了他的身上,試問,他蕭布衣已經盡享齊人之福了,還有偌大個江山等著他去打理,他又怎麼能再辜負一位深情女子的情意呢。
有時候,放手也是愛的一種變現,婉兒應該擁有一份屬於自己的,完整的幸福,那時候蕭布衣如是想,可是事情幾經波折,想不到,最後的結果,會是這個樣子。
七情蠱的禁忌,是不能動情,這個蕭布衣早就從大苗王那裡知道的了,可是如今,為了江山社稷,他又不得不再次觸動這個美麗女子的心絃,先是小弟,接著如果自己驀然出現在她眼前的話,還不知道她會有什麼反應,這一切的一切,只是為了逼出那個幕後的神秘高手,弄清楚一切動盪江山的因素。
事到如今,蕭布衣是不能放手也不可能放手了,他的成敗與否,已經不是他一個人的榮辱,而是與東都百姓,千萬在西梁軍隊庇護下的百姓的生死存亡息息相關,一榮俱榮的了。
沒錯,是西梁軍。一想到這支由隋朝的軍隊裡脫穎而出,由自己一手改組的軍隊,蕭布衣心裡就不由得感到一陣的自豪與滿足感。這種榮耀,不是那種尸位素餐的大臣或是王宮侯爵可以擁有的,這是一種由自己親手創造的可以把一切踐踏在腳下的力量,就像是自己的左膀右臂一樣,輕輕一揮已經能改寫歷史。
“或許,這是我欠你的最後一次了,以後就算是你讓我用餘生來補償,我也會毫不猶豫地答應你。”蕭布衣對著空蕩蕩的山崖,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藉著微風向婉兒述說,然後一股平和的掌風推出,將老苗王佈置在洞口的一線天蠱毒消弭於無形。
自從修習了虯髯客教導他練的易筋經之後,蕭布衣已經知道,自己能夠能人所不能,就像是剛才縮骨隱藏在那條常人無法隱身的山縫裡一樣,普通的毒物,自己也是不懼的。可是老苗王是誰,那可是苗疆十萬大山裡蠱術登峰造極的存在,而且他身邊還有個精通醫術的樂神醫在,嗯,現在應該改口叫他司空了。
大苗王是肯定發現了自己的行蹤的,但自己和聖女過往的一段瓜葛,大苗王也是知道的,他的出手,不過是告訴蕭布衣,我已經盡力了,如果你能夠破解我設下的禁制,那麼你就去吧,我也已經盡到自己的責任了。
小心清除了老苗王設下的一線天,蕭布衣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一個縱身,朝著那道千百年來被苗疆各族譽為聖地的天梯上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