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習慣了面前的光亮之後,一步一顫地向那片深入井洞的陽光走去……
脫險了!成功了!他馬上就可以回到大地上,回到陽光下,回到他所熟悉的親人們中間!他又可以像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那樣,幹他想幹的、要乾的一切了!
他的眼裡湧出了許多淚水,他覺著這是萬能的神靈在保佑他。他當即想到了田大鬧,想到了要找這個該死的混蛋報仇。他想:不管這個姓田的混球兒躲到哪裡,他都決不放過他,誰來說情都不行,他非一刀捅了他不可。
他哽咽著,喘息著,大睜著矇矇矓矓的淚眼,跨進了那片白生生的、銀燦燦的陽光中。他的眼前也像著了火一樣,一片通紅。
他猛然閉上了眼睛,將一隻滿是汙泥的大手遮到臉前。
他捂著臉,慢悠悠地倒下去了。他沉重的、**的身體壓到了小兔子的屍體上,他的一隻受了傷的手壓在長滿鐵鏽的地滾輪上,一隻手倒地時還捂著臉。
他恍惚意識到自己是不行了。他不甘心,他的神智還是很清醒的,他要爬上去,不顧一切地爬上去,殺掉田大鬧!
他用腳蹬著可以蹬到的棚腿、道木、地滾輪,一寸寸、一尺尺向前摸,他終於爬到了井沿的高坡上,他捂臉的手鬆開了,支撐著身子向前爬,腦袋昂了起來,眼睛半睜著,辨認著方向。
開初,他的眼睛裡什麼也看不見,面前只是白茫茫的一片;漸漸地,眼睛恢復了視覺功能。他看到了斜井邊的一根碗口粗的枯樹幹,看到了一群挎槍的、正在指指點點說著什麼的大兵。他很奇怪,這裡哪來的這麼多的大兵?這些大兵是來救人的麼?他們為什麼不向他走過來?繼而,他看見了一具又一具的屍體,看到了一攤攤凝固了的黑血,聞到了濃烈的血腥味。
他呆住了。
他愣愣地盯著面前的一具具屍體看。
他在這屍體中看到了田大鬧。
田大鬧倒在地上,腦袋衝著斜井口方向歪著,兩隻眼睛大睜著,嘴角掛著黏稠的口水,寬厚的胸膛上沾滿了血,那血還沒有凝固,還像水一樣一點一滴地淌著。
他突然明白了:這裡發生了一場激戰!
他突然明白了:田大鬧和他的夥計們為了他三騾子,為了井下遇難的窯工們,流盡了最後一滴血!
多荒唐!多麼荒唐呀!他竟要殺他!他竟要去殺這個忠義無畏的好兄弟!人,究竟是他媽的怎麼回事呢?人和人為什麼總是要互相仇恨、互相戒備、互相報復呢?!人和人是應該像親兄弟、親姐妹一樣和睦相處的啊!
他要爬過去!
他要像擁抱親兄弟一樣,去擁抱田大鬧!
他一翻身從井沿的高坡上滾了下去。
他越過了三具屍體,爬到了田大鬧面前,將顫抖的手壓到了田大鬧的手背上。
他使出全身的力氣,牢牢抓住田大鬧的手,又向前爬了半尺。當他的腦袋抵到大鬧滿是鮮血的胸前時,嚥下了最後一口氣。他那被苦難折磨得變了形的臉膛,緊緊地貼到田大鬧的胸膛上。
他死了。
他死在高遠的藍天下,死在亮堂堂的大地上,死在他的夥伴們中間。
這是值得驕傲的,作為一個男子漢,他戰勝了一個男子漢所能戰勝的一切。
張貴新真切地看見了三騾子從斜井口的高坡上滾下來。開始他沒注意,他以為是一截燒焦了的木頭。他怎麼也不會想到二十三天之後,這黑暗的井坑裡還能有活人爬出來。他聽到了三騾子滾下高坡時發出的“撲騰騰”的聲音時,只揚起腦袋看了一眼,繼而,又用手擺弄著他的德式小手槍,心裡琢磨著該怎麼向省督軍府稟報這場已經結束的戰爭。
身邊的手槍隊隊長鄭傻子卻叫了起來:
“張旅長,人,一個光腚的活人!”
他怔了一下,又揚起臉去看,這時他才看清楚了:斜井口的坡沿下果然蠕動著一個什麼活物,他手中的槍不由得攥緊了,槍口直直地對著那一團被鄭傻子稱作“人”的黑東西。
他從心裡不承認這是人。他認定井下不應該再有人。他定住神認真地看,那個叫作“人”的東西渾身**著,屁股尖尖的,背上的骨頭凸突著,從頭到腳沾滿了黢黑的煤灰、汙泥,像一塊被人踢了一腳、正在慢慢向前滾動的黑炭。
鄭傻子和幾個大兵想上前去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