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張貴新,我……我操你娘!”
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他才認識了張貴新。
他倒在地上,大睜著兩隻迷惘的眼睛死去了。那個吃了虧的大兵又衝著他的屍體連開了五槍,刺耳的槍聲又一次打破了這片墳場的寂靜……
斜井的井口開始出現在小兔子面前時,像一顆光亮微弱的星,恍恍惚惚的,令人捉摸不定,小兔子真怕它會從自己眼前溜掉。漸漸地,這顆星變大了,變白了,後來竟像一個縮小了好多倍的尚未完全復圓的月亮,高高懸在他前上方的黑暗中。
他的精神為之振作起來。他不顧一切地向上爬。他原來是走在最後面的,他是在二牲口、三騾子從那堆矸石上爬過去的時候,才悄悄跟在後面爬過去的。在沒看到井口的星光之前,他耐著性子跟在後面走,他怕前面還會出現什麼堵塞物,他想在新的阻礙面前再一次保持自己最後的氣力。幸運的是,以後的道路變得暢通無阻,戒備和狡詐都變得毫無意義了,生路就在前面,他再也不用顧忌什麼了。
他使出最後的力氣,一步步踏著腳下泥濘的陡坡,向前、向上攀著。跌倒了,爬起來,再走,他的兩隻眼睛牢牢盯住那越來越大,越來越亮的白生生的井口,不敢有一絲一毫的鬆懈。他怕這井口會飛掉,或正好被什麼人封掉。殘酷的窯下生活使他變得多疑起來,他對面前的一切都不敢相信了。
他越過了二牲口,繼而,又把三騾子甩開了十幾步。
他第一個越過了那道沒關閉的斜井井口下的鐵柵門。
他倚在鐵柵門上喘息時,兩條腿直抖,他幾乎沒有一點力氣再往上去了,而井口就在他面前不到十步的地方,他周圍的一切變得十分明亮了。二十三天來,他第一次看到了白生生的陽光,陽光是從斜井井**進來的,順著泥濘的坡道,鋪到了他面前,他只要再使出最後一把力氣,就能走進他的可親可愛的陽光之中。
陽光誘惑了他。
陽光刺激了他。
陽光鼓舞了他。
他用兩條麻木的腳,支撐著搖搖晃晃的身子,一步步向陽光中挪。他要躺到陽光中去,躺到大地上去,他要擁抱那輪屬於全人類、屬於田家鋪、也屬於他小兔子的太陽!
他的生命的太陽呵!
他這二十三天的掙扎,他這二十三天的拼搏,不就是為了這輝煌的一刻麼?!他不能在這輝煌的一刻到來的時候倒下去!
他又神情恍惚地向上掙。他那嗡嗡長鳴的耳旁響起了一陣陣發自地面的聲音。他聽到了幾聲槍響。他不知道地面發生了什麼事,反正他要爬上去!
他終於站到了陽光與黑暗的交界線上,他的眼睛在長期的黑暗中變得有點不適應光明瞭,他站在這交界線上竟有了一種莫名其妙的恐懼。他的眼睛疼痛難忍,淚水直流。他突然感到光明變得那麼陌生。
他閉著眼睛站了一會兒。
他感到頭髮昏,身子發飄,腿抖得很厲害,他預感到自己要栽倒了,便顫巍巍地向前邁了一步,一下子置身於那片白生生的陽光之中了。
陽光!
好一片陽光呵!
他的耳畔轟轟然、嘩嘩然地響起了一陣驚天動地的爆炸聲——哦,這是陽光的爆炸!他聽到了陽光爆炸時產生的巨大的、震耳欲聾的聲音,他的耳朵一下子失去了聽覺。他的眼前燃起了一片連著天、接著地的熊熊大火,這大火包圍著他,纏繞著他,吞噬著他,使他渾身的血液都要沸騰了,渾身的血管都要漲破了,他感到痛苦萬分,五臟俱裂。
“啊——”他尖利地慘叫一聲,頹然栽倒在鋪滿陽光的地上,乾瘦的,皮包著骨頭的小腦袋重重地跌在一個長滿鐵鏽的地滾輪上,額頭上流出了鮮紅的血……
他就這樣倒在了他所摯愛的陽光中。
他就這樣被他所摯愛的陽光擊斃了。
三騾子在小兔子倒下的時候,抬腳跨過了那道滴著鏽水的鐵柵門。他是聰明的,他聽老窯工們說過:在黑暗中呆久了,不能一下子走到地面上、走到陽光中去,那會傷人的。他倚著鐵柵門喘著氣,眼睛微閉著,不敢一下子睜開,不要說火爆爆的陽光,就是這面前的光明,他也一下子接受不了。他的眼皮好像變得透明瞭,閉著眼睛,依然能看到一大塊紅乎乎的色斑,這塊色斑把他的眼睛搞得很痛。
他扶著鐵柵門轉過了身子,臉孔又衝向了黑烏烏的井坑。他這才感到好受一些,他慢慢地睜開了眼睛。他向井坑下看,井坑裡一片漆黑,什麼也看不到,他那接觸了光明的眼睛已無法看清這罪惡的黑暗了。然而,他那靈敏的耳朵卻聽到了一個不斷擊響的沉重的腳步聲。他準確地判斷出:二牲口就在他身下二十幾步遠的斜巷中,他想喊他,喉嚨裡卻乾得很,像要冒煙、冒火似的,胸腔裡也擠壓不出足以構成一句話的力氣。
他終於沒喊。
他慢慢將頭扭了過來,試探著接觸身後的光亮。他試了幾次,才最後重新轉過了身子,睜開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