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濟,你還太小了。”沈青素摸了摸弟弟的頭,“你只需要幫姐姐照看好阿稚便足夠了。阿稚是舅舅家裡唯一的孩子了,我們一定不能讓他出分毫差錯。”
沈濟想了想,答應了姐姐。
水鄉景美,能找到的差事也多。大半天過去,沈青素便能在教師、女賬房和酒樓幫廚這幾份差事中做決定。
一位當地的員外郎想給自己家的女兒們找幾個靠譜的禮儀先生,聽聞沈青素是京中官宦人家的女兒,便想要請她作指導。沈青素從小泡在藥罐子裡長大,父母怕她鬱郁不快,便三不五時地聘些詩書禮儀方面的老師來教她,這份差事對她而言可以說是得心應手。問題在於員外家離他們住的客棧太遠,周圍可供租賃的房屋又太貴,權衡之下,沈青素還是決定姑且放棄這份工作。
酒樓幫廚的好處在於離客棧近,老闆人也是個好說話的。可給的工錢太少,還不足以支付沈家姐弟和孟稚的住宿費用。沈青素便也只好把這份工作擱置一邊。
剩下一個賬房的職位倒是甚得她意——工作的地點在一個茶水鋪子裡,鋪子老闆也是個女人。除了工錢給的高之外,鋪子老闆還願意從自家房子裡騰出一間給沈青素三人居住。
“我就睡賬房,兩個弟弟睡一間,那還能省下一筆住宿錢。”她想了半天,欣然應下賬房的差事。
在茶水鋪子中幹了一段時間,沈青素覺得收獲頗豐——老闆方荷是個雷厲風行又能幹的女人,做生意時她對自己和夥計的要求不少,可關上門,她又是這個鋪子中最善解人意的大姐。跟著她,沈青素不僅學到不少做生意的本領,還能把一些事情看得更為通透。
轉眼間就到了年關,方荷給鋪子裡的每個夥計都包了一個厚厚的紅包,還不忘祝那些回家的人們新年好。知道沈家三姐弟是從北邊來的,在這裡也沒什麼親朋好友,方荷決定親自做一桌好菜,和他們一同吃上一頓年夜飯。
“謝謝您這幾日的關照。”在這頓飯之前,沈青素連酒的滋味都不曾嘗過,現下卻率先端著杯子,將裡面的白酒一飲而盡。
“看不出來,妹妹好酒量啊!”方荷也是個爽快人,同樣將自己杯子裡的酒一口氣喝盡,一滴不剩。
經過一段時間的相處,沈濟和孟稚也漸漸喜歡上了方荷這個“姐姐的姐姐”。於是,兩個小孩子也學著以茶代酒,說一些好聽的話。
酒興正酣,幾個人紛紛聊起了自己的過往。聽完沈家和孟家的遭遇,方荷又連連吞下好幾杯酒水,啞著嗓子道,“原來你我同病相憐,皆是被奸人所害的可憐人吶。”
“荷姐此話怎講?”沈青素雙頰緋紅,已然不記得剛才自己說了什麼。
“家父在任知府的時候,遭小人誣陷,被推赴菜市口斬首。”方荷也隱隱有些醉意,她嘴角的弧度向上,眼裡卻噙著淚花,“可憐家父一生兩袖清風,到死的時候卻被扣上一頂貪腐的帽子。”
“我方荷就是個大逆不道的賊民!要我說,這樣的世道早該完蛋了!那些什麼皇帝親王早該滾下去了!”
這句話把沈青素聽得一激靈,她趕忙捂住方荷的嘴,小聲道,“荷姐,當心隔牆有耳!”
“怕什麼!”醉醺醺的人把嘴上的手推開,“這又不是你們京城,何況大過年的,誰會來聽牆根…”
“小心駛得萬年船。”沈青素把方荷的酒杯換成了茶杯,輕聲道,“這裡的太平日子也不知哪一日到頭,謹言慎行總歸是不會錯的。”
“說起來,我倒反而有些羨慕你。”方荷將茶水喝下肚,不顧旁邊人詫異的眼神,“你的朋友那麼早就在這裡為你鋪好了後路。即便是我,也因為沾了你的光才能在這裡開這間鋪子。”
“我的朋友?”沈青素腦子裡突然閃過一個許久沒有訊息的名字,趕忙追問,“荷姐,她叫什麼?她什麼時候來的?為什麼你說,是她為我鋪好了後路?”
“哎呀多問無益!明天大年初一,還得在門口點上一掛炮仗呢…”方荷說著,暈沉沉睡去。
孟稚也有些犯困了,沈濟便領著他回房。沈青素看著窗外的弦月,自言自語道,“阿木,是你嗎?你不是說,你能來這裡的路沒有了嗎?又怎麼會…”
正月十五不到,天下大亂,戰火終于波及到了江南。除夕晚上的四個人誰都沒想到,當夜隨口胡說的話竟然一語成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