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者放下碗,搖搖手,聲音有些顫抖:“不得了,不得了。那于寘國王廣德,生得可是八面威風,身高九尺,雙眉入鬢,面像重棗,眼若銅鈴,嘴如血盆,他自恃國力雄厚,傲視西域,見了我們,不屑一顧,甚是無禮,還置了三十六口大鼎,說是要活烹我們,幸好班將軍面色不改,從容應對,才得活生。”便者說到這裡,臉色有些蒼白,想是當日兇險,危若累卵,他不願多說。
使者捧起碗,又喝了一大口水,緩緩道:“我們回去後,班將軍另行差了陳慮去探悉虜情。那廣德,原來有些色厲內荏呢,他猶豫著,究竟是事漢還是事匈奴?舉棋未定時,他召來一個女巫問吉凶。那女巫知道什麼?胡天胡地一通,突然睜大眼睛說,于寘為何要一心事漢?神明已經生氣了,聽說漢使班超有匹千里馬,快快取得祭我。那廣德居然深信不疑,馬上差了一個人找班將軍索要千里馬。”
“聽說那廣德王是西域的一代名主,雄才大略,能征善戰,若不是受匈奴壓制,他早就一統西域了,為何還迷信區區一個女巫?”耿恭若有所思。李敢可不關心這些,他拍掌叫道:“書呆子哥哥是不是把馬給他了?哼,我猜肯定沒給。”
使者道:“陳慮早將這些情況告訴班將軍了,班將軍倒也沒拒絕,溫顏道,千里馬可以給,但必須要女巫親自來取。那女巫大喜過望,以為我們懼怕他,居然大搖大擺地來了。哈哈,她這是送死。班將軍一言不發,撥出刀照著女巫頭砍去,一顆吃飯的人頭,骨碌碌滾落下來,啃了一地的泥巴,哈哈。”
吳猛聽得熱血沸騰:“班將軍有膽有識,不愧是大漢天使啊。”李敢樂得手舞足蹈,連翻了幾個筋斗,哈哈笑道:“好書呆子哥哥,這麼厲害,以後見了他,一定好好和他喝上幾杯!”
使者道:“班將軍殺了女巫,毫不畏懼,當即持了女巫的頭見廣德,擲頭在地,滿臉怒氣。廣德驚懼交加,忙問怎麼了?班將軍卻不直答,只將制服鄯善的情形講了一番。那廣德王駭然,卻是半信半疑,使人去鄯善詢問情況,果如班將軍所說。班將軍又探悉匈奴留有將吏留守于寘,監護廣德,他暗傳廣德號令,誘令匈奴赴宴,趁匈奴大醉時,發兵攻殺匈奴,將匈奴首級一一獻給廣德,又將隨身帶的金帛,一併出贈,恩威並用,那廣德又怕,又貪利,對班將軍心悅誠服,自此歸了我大漢,遣子入朝為質了。”
使者說完,從袍內取出一書,交與耿恭,道:“這是班將軍親筆手書,臨行時囑咐我一定將書送給將軍,請將軍過目。”耿恭展書,見班超字跡俊秀,龍飛鳳舞,力透紙背,頗有一股豪邁之氣,書中寫道:
弟班超頓首,征戰月餘,久未見兄,上原之會,念念在心,歷歷在目。依兄戰略,得大漢天威之佑,弟幸克鄯善、于寘,西域諸國,聞風而動,南線大定,北線戰機已至。兄不日將進擊匈奴,弟有數言,望兄三思。匈奴,北番也,一者,逐水草,若浮萍,風餐露宿,甚為困苦,故重利無義,利在,可以拋妻棄子,與禽獸無異;二者,草莽之地,蠻野之邦,只識彎弓射鵰,縱馬舞刀,不通文字,不曉語言,凡事皆求諸鬼神,凡人皆懼鬼神。兄文武韜略,勝弟百倍,他日克敵,望兄多思此二者。願來日聚首天山之畔,共把酒談笑談天下!
耿恭看畢,心潮澎湃,他將信慢慢摺好,收入懷中,緩緩走入後院,仰望蒼穹,見飛鳥依依,流雲悠悠,不禁長嘯道:“匈奴無信,故信鬼神;匈奴無義,故拋妻子!聚首天山,指日可待!我耿恭對天立誓,將效仿霍去病,不掃盡匈奴,絕不成家立室!”當下大開筵席,與使者以及吳猛等人痛飲,盡歡而散。
馬府,燈火通明。馬娟倚窗,酥手托腮,蹙眉沉思,時而憂鬱連連,時而臉帶笑意。這些天,有耿恭作伴,成天鬥劍論兵,走馬逐兔,非常快樂。可是,這樣的時光能夠永遠嗎?耿恭始終把自己當成兄弟,要不要告訴他,我是個女孩子呢?然而,馬娟總覺很難為情,話到嘴邊,卻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
正思索著,父親的腳步聲響起。馬娟抬頭,看到父親領著一個白髮蒼蒼的老頭,邊走邊說:“劉將軍,你年已六十,還甘冒風霜,往討匈奴,此番為國之心,可昭日月吶,就連戰國時的廉頗,也不過如此。”
老頭的老臉油然發亮,滴溜溜一雙小眼,迸出喜悅的光芒,他掀須笑道:“馬將軍是伏波將軍之後,自幼飽讀兵書,隨父征戰,智勇深沉,此等戰事,本輪不到我這個老傢伙,可三生有幸,蒙皇上信任,只好鞠躬盡瘁,死而後已了。”
“劉將軍謙虛了,劉將軍能征善戰,誰人不知?當年,將軍闖入敵營,一把刀連挑十八員敵將,又連下十城,令敵人聞風喪膽,不敢抵抗。那雲臺閣上刻畫的二十八將,本該有你一席,怎奈事不遂人願吶。”
馬娟突然想到,這個白鬍子老頭,不正是下博侯劉張嗎?父親找他,會說北擊匈奴的戰事嗎?想到這裡,馬娟的心彷彿掛在萬米懸崖中,不著天地,空空蕩蕩,隨風飄舞。她知道,耿恭又將隨軍出征了,茫茫戈壁,刀光劍影,從此一場酷戰,換來白骨皚皚,春閨中,又有多少怨女,苦苦等待著這些生死未卦的人。馬娟心如刀絞,雖然出身將門,可她突然非常非常痛恨戰爭了。可是,耿恭躍馬持槍的背影,終究會消失在遙遠的地平線上,男人終究屬於遠方……
下博侯劉張的眼神如將熄的油燈一樣黯然下來,他既系劉氏遠房宗親,又追隨光武帝征戰多年,屢立戰功。當初明帝定雲臺二十八將時,他自認為以宗室之親、資格之老、戰功之豐,必能名列其中。自古文無第一、武無第二,戎馬一生的劉張,沒想到一念成空,當然終生成恨,他也從此消沉,日夜醉生夢死,倚紅偎綠,得過且過了。
馬防看在眼裡,心裡暗暗高興,他將劉張引入內室,倒上一杯熱氣騰騰的茶,道:“劉將軍,你喝慣了烈酒,現下嚐嚐南蠻進貢的普洱茶葉如何?這可是八色貢茶,我從皇后那討要過來的,這茶性溫味香,能治百病,將軍不妨試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