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徽六年,六月三十,婺州官員旬休日,辰時一刻。
金華道都督府書房,武康開啟雞毛信,拿出滿是數字的信紙。大排書架上,取本線裝書,去年下發的《唐律疏議》。對照阿拉伯數字,找到相應的頁,找到對應的列,找到特定的字,謄寫在白紙上。
這是盛世駐京辦,發來的密碼信,經郵政快遞系統,從長安發來的急信。當初提出郵政系統,朝廷試運營三年,半年前終於輻射婺州。四個月前派盛世密探,常駐京城紅高粱酒坊。收集大佬們的資訊,吃飯拉屎事無鉅細,情報網初具雛形。
謄寫完所有字,有趣訊息:六月初七,任命侍中崔敦禮,為中書省中書令;六月初十,媚娘派心腹楚神客,秘密前往崇仁坊,慰勞勉勵李義府,鼓勵他再接再厲。
六月二十二,長安縣令裴行儉,得知廢王立武。認為國家將有災禍,秘密會晤無忌哥、褚遂良,共同商議對策。御史中丞袁公瑜覺察,悄悄彙報楊伯母,裴行儉因此獲罪,貶為西州都督府長史。
他出身河東裴氏,父親裴仁基,是隋朝禮部尚書,根紅苗正的關隴門閥。武康對他有些好感,軍神蘇烈的徒弟,戰功彪炳的大將,還被後世稱為“儒將”。
不過你拎不清,李九已痛下決心,與關隴門閥開戰。李義府被無忌哥貶官,敕書被強行留中,就是最明顯的訊號。他們神仙打架,你明哲保身就行,何必做馬前卒?
感覺手腕溫熱,見溼漉漉白紙,聽呀呀兒語,不禁眉開眼笑。剛才走神了,沒發現晴母女,起身抱鬧鬧,樂呵呵誇讚:“咱閨女真厲害,阿耶的書法,經鬧鬧的潤色,分分鐘超越褚遂良。”
晴噗嗤樂了,翻白眼調侃:“得了吧你,咱家綁一起,也比不上褚遂良。趕緊換衣服,狄仁傑、長孫詮到了,大門外候著嘞。我在家帶孩子,誰陪你去長河村,玉貞還是琴娘?”
武康接毛巾,擦手腕尿漬,團起信紙,丟垃圾簍。起身離書桌,讓琴娘換衣服,沉吟片刻:“誰都別跟著,我是去幹活,不是去郊遊。這麼毒的日頭,在家待著吧,省的曬成黑炭。”
魚玉貞略感失望,晴瞟她一眼,饒有興趣問:“和上官家結親,二郎是認真的嗎?他只是秘書少監,的從四品上,他家孫女兒不配。還是聽我的,將來有嫡子,就娶五姓女。”
那就聽您的,上官婉兒不是省油燈,私生活也不檢點,還是五姓女賢惠。敷衍著點頭,八字沒一撇,有兒子再。驀然間想起,李淳風相面批言,不會真像他的,生不出兒子吧?
記得老傢伙還,自己晚年得子,武家不會絕後。關鍵這個晚年,到底有多晚,七老八十嗎?撇撇嘴摒棄雜念,換上居家常服,戴斗笠拿鐮刀。大門外見狄仁傑,互相打招呼,騎上鬥驄馬,前往南城長河村。
三天前接義烏、勇康、信安、龍丘公文,夏收工作全部完成。劣田得稻穀三斛,出大米一斛半;良田得稻穀四斛六鬥,出大米兩斛三鬥。平均畝產約兩斛,二百一十斤白米,接近宋朝產量。
振奮人心好訊息,激動的差點哭了;上官儀和狄仁傑,直接老淚縱橫;占城稻引進成功,可以普天同慶。長河村的二十畝,是錢順的永業田。他身為盛世掌櫃,忙的腳不沾地,都是錢老丈代管。
今年比較特殊,錢順做接盤手,續絃珠胎暗結的米氏。錢老丈暴跳如雷,盛怒之下撒手不管,夏收也被耽擱。武康帶全體同僚,美其名曰體驗生活,實則幫他解決困難。收完這二十畝,婺州夏收工作,圓滿畫上句號。
到達長河村時,得到訊息的村民,圍在打穀場外,足有二百多號。頭次聽當官的,給老百姓幹活,必須湊熱鬧。村正、理正都來了,錢老丈帶家眷迎接,與武康熱情寒暄。
錢順給老爹行禮,收到重重冷哼,尷尬的低頭不語。受氣媳婦錢米氏,紅著眼圈低著頭,一副泫然欲泣。武康認為這不好,能理解老丈的心情,卻不能多什麼,直接吩咐幹活兒。
拎著鐮刀進稻田,眾目睽睽下,三下五除二,放到一片。群眾紛紛叫好,這姿勢太標準,不穿官服就是農夫。官員有樣學樣,拎鐮刀下地,明顯慢很多。
里正和村正吆喝,吃瓜群眾幫忙,有的收割,有的扛稻。氣氛熱火朝天,錢老丈緘默不言,良久長嘆一聲:“送你婆娘回家,喊上大郎全家,過來收糧食。”
錢順喜出望外,攙媳婦往家走,樂的合不攏嘴:“二孃別哭了,阿耶終於讓步,還是大佬有面子。我你別哭,大佬曾過,孕婦要保持好心情。”
錢米氏激動難耐,阿翁終於認可,終於熬出來了。這段時間在家,整天以淚洗面,若非東陽夫人開導,真想再次上吊。抹去眼角淚,聲嘀咕著:“武公和夫人都是好人,你要好好做事。”
錢順笑而不語,心翼翼攙扶,心裡回答妻子:我這條命,早就賣給大佬。別刀山油鍋,就是他舉旗造反,我也會打頭陣。盛世安保三百人,包括平郎在內,都是大佬的死士。
打穀場裡的上官儀,緋袍鶴立雞群,顯的格格不入。突然感覺尷尬,正三品的都督,正在做田舍翁。收割忙碌的景象,百姓的歡聲笑語,**裸的嘲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