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原來高延世是河北高家村人,顧名思義,村中都是同姓。
自古以來,民間的宗族勢力都很大。為什麼大呢?就因為絕大多數的村落都是同姓、同族聚住。這高家村也不例外,不但同姓,而且同族。往上追溯,家譜裡都是同一個祖宗。古人云:“同宗九族。”即從高祖而至玄孫,這總共九代,便是九族,《三字經》中說:“乃九族,人之倫。”
九族之內,就是同宗。村民之間,彼此都帶著親戚。最多的區別不過是或者出了五服,或者未出五服而已。
又什麼是“五服”呢?從高祖到自身,也即高祖、曾祖、祖、父、自身,這五代就是五服。五服之內比較親,民諺說:“五服之內為親”。“親”,親人、親戚的意思。若有五服之內的親戚去世,需要為其服喪;而五服之外就比較遠了,不必為其服喪。所以出五服,也叫做“出服”。這個服,可以理解為“孝服”的意思。又且,從婚嫁角度來言,因為出了五服的就不再算是“親”,至多算是“同姓”,所以也就可以互相婚嫁了。
這位高百戶,便也是高家村人,只是和高延世的關係較遠,他的高祖與高延世的曾祖是同一個人。說起來是親戚,其實平時的來往就很少了。
毛貴入河北,得高延世,收用為將。這一位高百戶卻早在這之前便投了元軍,後來察罕帖木兒佔據晉冀,他因而也轉入了察罕軍中。這一回鉅野兵敗,隨軍撤至了單州、成武。儘管他與高延世親戚較遠,而且在他投軍時,高延世還沒有從軍,但是高延世年少驍勇,在益都的名聲很大,故而他雖在敵軍,卻也是久有耳聞的,知道在紅巾軍裡有這麼一位族叔。
平時在軍中的時候,他肯定不會亂說招搖,但此時情急,未加多想就脫口而出了。傅友德看他年約四旬,高延世只不過才十七八歲,卻居然是他的族叔?不過這也沒什麼奇怪的,年紀小的輩分高也很常見。
既然有了這麼一層關係在,底下的話就說了。
傅友德問了幾句,得到證實,確定他說的不是假話,當即保證只要他肯老實交代,便就絕不會傷及他的性命。想回鄉,可以放他回鄉;想去找高延世,可以待事完後,送他去見高延世。高百戶得了承諾,知無不言。
不多時,對元軍的營內虛實傅友德已瞭如指掌。
佟生開提了個小意見:“不如便叫這廝在前帶路?有了他為首,就算還是混不入敵營,但最起碼有助咱們能往前多靠近一點。”
傅友德斷然拒絕:“他與小高將軍雖是同村,不可太信。若在領咱們靠近敵營後,忽然大叫,將咱們獻給韃子求功,如何是好?……,來人。”叫來親兵,吩咐綁了,丟在林邊,說道,“俺們殺韃子要緊,暫時顧不上你。你且稍安勿躁,等俺們轉回,再放你走不遲。”說完了,不再理會與他,挑出幾個素來熟悉的親從,命換上敵卒的衣服。又把高百戶扒了個赤條條,脫下盔甲,自來穿戴。
佟生開說道:“將軍自換裝束,意欲何為?想親自衝營麼?”
“正是。”
“萬萬不可!”
“為何?”
“將軍身為主將,豈能輕身冒險?若有不測,咱們這二百來兄弟?”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身為主將,自當身先士卒。”
佟生開苦諫,說道:“且與主公也不好交代!末將不才,願領前鋒。”
“盡忠效用,正在此時。如何與主公不好交代?我意已決,不用多言!”
傅友德披掛整齊,翻身上馬,拿了高百戶的長矛,點名佟生開和兩個親信,吩咐說道:“待俺開戰,佟將軍,你就帶一百五十騎從丘陵內衝出,並把早先備好的火把取出點上,交縛兩炬,人手兩支;馬尾後綁上枝葉,一壯聲勢,二助斫營。傅四,你引十騎留在林外,為接應。列老九,你帶著餘下的三十騎警戒南、北兩座輔營。他們若不出,你也不出;他們若出,你就截擊。……,現在三更,以五更為期。兩個更點後,不管戰果如何,各部都要在林外會合,然後仍從原路返回,撤歸鉅野。”
“交縛兩炬,人手兩支”。把兩個火把綁成“十字”,點燃後,就是三個火頭,不但可以壯聲勢,而且也有助在敵營放火。
言簡意賅,把二百騎佈置停當,引了喬裝成元卒的六七騎,繞行過林,徑往敵營去。
佟生開等人按其命令,各帶部下,或仍埋伏在林外,或轉去丘陵伏身,分別備戰。近兩百人,各執槍戈,安撫坐騎,這一刻心思各異。但無論勇敢的、抑或膽怯的;不管擦拭兵器的,抑或整理馬鞍的,卻都不約而同地時時抬頭,把目光投射開去,跟隨在了傅友德等人的身後。
遠處的敵營綿延數里,軍旗林立,黑壓壓,悄然肅穆,一種森嚴的殺氣無形放出。只見他們只七八騎,不慌不忙,踏著月色和星光,漸行漸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