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過渡河第四天,下午,濟州南部,南四湖,山陽湖。
湖成狹長形,一眼望不到邊際,最寬處有十幾裡。入春來,很是下了幾場雨,加上積雪消融,水面漲了很多。陽光下,寬廣的湖面波光粼粼,浮光流金。湖水輕輕撞擊湖岸,嘩嘩直響。
岸上林木茂盛,蔥蔥郁郁,樹影倒映水中,隨波擴散。窪地處蘆葦、蒿蓬叢生,野鳥飛翔。還有很多的野鴨,聚集著浮在葦、蒿叢中,戲水啄食,時不時會舉起長長的脖頸,左右轉動,機警地望向遠方。
若在平常時節,在這個時候,湖面上早就是百舸爭流、風帆點點了,但現如今,因為戰事的關係,一望無垠的湖面上卻連半艘船也見不著,十分安靜。而便在那野鴨望向的遠處,遠離湖岸,扎建起了許多的營地。
營寨相連,成百上千。
從高處俯瞰,可以看到這塊連綿了足有十來裡的營地又分為了兩個部分。一個部分較大,在下方;一個部分較小,在上方。兩個部分間隔一條溪水而望。較大部分的中軍豎有一面“楊”字旗;而較小部分則是一面“李”字旗。這塊位處山陽湖東岸的營地正是海東步卒駐處。
而若是再從更高處俯瞰,由此向西,俯掠過浩瀚的湖面,至湖水的西對岸,又能夠看到,在哪裡也有一塊刁斗森嚴的營地。相比楊、李營,這個營地更大,連綿二十里。中軍一面鮮豔的大旗,寫的卻是:“河南軍。”
再由此轉向西北方向,不到三十里有座山丘。山不甚高,林木蔥蘢。山下河水環繞。便就依著山、傍著水,第三座營壘躍然入目。這一處營壘也打有大旗,紅色的旗幟高高飄揚,其上赫然是個斗大的“胡”字。
且與前兩處營寨不同。前兩處營寨雖然都不小,但此時皆相對安靜,即使有士卒列隊出入,聲音也不太大,而“胡”字營中卻熱鬧了很多。馬嘶不斷,煙塵陣陣。這裡,正是胡忠所帶的兩千度遼軍騎兵安營紮寨處。
把俯瞰的高度再拔高,再從“胡”字營朝向東北,溯山陽湖而上,沿濟州河直行,行百數里外,漸漸河網交錯,其間有一座雄城聳立。城頭上軍旗如林,一隊隊穿著元軍服色計程車卒或依垛而坐,或挾戈徐行。此城池四面皆有城門。最高最大的一座是正門,在城東,刻有兩個字:濟州。
從東城門往前,走十四五里地,出現了第四座營壘。
這座營壘,是所有營壘中最大的一個,繞城半匝,寬至數里。戰鼓、號角的聲響直衝雲霄,響遏行雲。一派沙場肅殺之氣,將初夏的和熙衝得一乾二淨。便是連飛鳥,似乎也知道危險,不敢從營寨的上空飛過。
此處營中亦有將旗,“慶千興”。
濟州、山陽湖一帶,方圓不足二百里內,雲集了敵我數萬人的大軍,並且各部軍馬你中我有我,我中有你,已經形成了犬牙交錯之勢。所謂“牽一髮而動全身”,正謂此也。但這還只是個區域性,如果聯絡鉅野戰場一塊兒來看的話,更是如此。更是個例的成敗,必決定全域性的勝負。
慶千興圍困濟州,因為是佯攻,只要把濟州的軍馬和一部馳援濟州、並已然入城的河南軍馬看住就算大功告成,所以姑且還不算最要緊。但胡忠、楊萬虎、李和尚的阻擊、牽制河南軍卻是乃為真刀實槍,攔得住就是攔得住,截不住就是截不住,若論重要性,這裡才是重中之重。
楊、李營內。
楊萬虎涉水去了李和尚軍中,兩人相聚帥帳。
李和尚拿出才從湖對岸送來的一封軍報,遞給楊萬虎,說道:“這是兩天之內,胡忠送來的第四封緊急軍文了。河南軍歸心似箭,鋒芒甚銳。為了救援鉅野,他們這一回可真的是不惜血本,昨天一天,猛攻胡忠營,從早上一直打到入夜。要不是胡忠留下了足夠的預備隊,怕都難以支撐得下去。……,楊將軍,西岸戰緊。俺今日請你來,就是為了商議此事。”
“胡忠部都是騎兵,用來攻掠還成,用來防禦,儘管有些底子,但對上像河南軍這樣不要命的,有點支撐不下去倒也不足為奇。攻城、阻敵,本就是咱們步卒的拿手好戲。這件事,還有什麼可議的?不但胡忠,主公也是道道金牌相催,命咱必須要把河南軍留下。……,遣軍渡湖就是。”
楊萬虎和李和尚的關係本來還算不錯,但早先克復濟南一戰,李和尚是主將,楊萬虎為偏裨。他因為不太遵守軍紀而被鄧舍打了幾十板子,故此便與李和尚有點不對頭。
但不對頭歸不對頭,楊萬虎本就知道鄧舍軍紀嚴明,捱了板子後,對此更是深有體會,尤其在如今臨對強敵、戰情緊急的形勢下,他當然不會再犯舊錯,把不滿和私怨壓下,就事論事地和李和尚認真商討。
“楊將軍所言不錯。我部渡湖已經迫在眉睫,但問題卻是,一來,你我兩部數千人,不可能同時過湖,須得先選一部先行;二則,你我軍中都是步卒,會弄水的不多,雖說有漁民可以徵用,但若是風聲走漏,對岸的韃子提前得訊,早做了防備,恐怕我軍想要順利地上岸不會太容易。”
“李將軍的這兩個憂慮大可不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