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好古辦事挺麻利,鄧舍叫他想幾個重塑士風的辦法出來,他的條呈這就送上來了。諸臣觀看罷了,或者贊成、或者反對,意見紛紛。總體來說,贊成的佔了絕大多數。
這“重塑士風”,不是一朝一夕就可搞定的。便好比每有地方官到一個地方任職,首要之任務便是“敦風俗”。何為“敦風俗”?有的地方“風俗薄”,人皆逐利,不講道德,不忠不孝,地方官就需得要採取種種的措施,把這種風氣扭轉,使得人人安居樂業、人人向善,從而也就使得風俗亦“由薄轉厚”了。“敦風俗”,功在當代,利在地方,功莫大焉。
而“重塑士風”,也是一樣的道理。主要便是扭轉社會上的不良風氣,培養讀書人有“以天下為己任”的抱負,讓讀書人明白聖人之道,知道廉恥,明白禮儀,要有讀書人的風骨。這樣的一種扭轉,是沒用捷徑可走的,猶如春雨入夜,潤物無聲。非得有長時間的堅持不可。上則需鄧舍以身作則,中則要群臣以為表率,下則更得在民間百姓中大力提倡。
雖然不可以一蹴而就,雖然“重塑士風”聽起來玄之又玄,但是卻也並非就毫無對策。姚好古提出了三個辦法,算是在短時間內可以實行的。
頭一條,群臣都是深表贊成的。
姚好古言辭懇切,要求鄧舍以身作則,雖不敢明白地要求“刑不上大夫”,但是至少要把蒙元的一些弊政盡數廢除。比如:當庭杖責大臣。
一個不滿意,就拔了大臣的褲子,大殿之上,眾目睽睽之下挨棍子。這太侮辱人了。欺辱過甚。主君就不尊敬大臣,將大臣視若家奴,不給大臣以獨立的人格,又怎能再去要求大臣表現風骨?
這一條是從鄧舍的層面上來講。
次一條,姚好古提出,蒙元八十年不開科舉,讀書人“幹祿無階、入仕無路”。近代以來,雖然如今的元主因見天下大亂,聽從了脫脫的意見,又重開了科舉,但是對南人、漢人的鄙視還是很明顯的,專門給蒙古人、色目人立一榜,稱之為“右榜”;漢人、南人為一榜,稱之為“左榜”。
蒙人以右為尊,“右榜”的地位高出“左榜”。考上之後,分派官職,“右榜”所得的職位自然因此也要遠遠比“左榜”為高。
須知,想那蒙古、色目人,本為異族,讀漢書、學漢字,做漢人文章,縱然天賦奇才,又怎能與漢人的秀才相比?蒙元的統治者當然知道這個問題,也所以,定下的制度:“右榜”只考兩場,題目較為容易。“左榜”倒需得考三場,題目反而艱深。蒙古、色目人稍微讀些文書,即可搖身一變,成為“右榜”狀元。對兩個榜單的考試已經夠不公平了。即便如此,“左榜”的狀元,也常常不給漢人,亦由蒙古、色目人來當選。
更別說,兩個榜單分別限定的還有錄取之人數。
漢人讀書的人有多少?考一次科舉,擠破了頭,成千上萬人去爭那一個名額,難度有多大?千軍萬馬爭過獨木橋。縱使僥倖考上了,臨到分配,卻也得不來多大的官。王宗哲連中三元,到最紅分配給他的也只不過是個八品的小官。
蒙古、色目人不讀書,有個大根腳,年未弱冠便官至朱紫。漢人秀才十年寒窗,沒科舉的時候無人問,有了科舉也難以考上,考上也沒甚用處,得不來高官顯爵,反因為讀書而弄的家計蕭條。試問:讀書又還有何用?
蒙元既八十年不開科舉,開了科舉考上的可能性又極其渺茫。讀書人為謀飯食,多有折節,只好低聲下氣地去做“吏”。
因為蒙元的制度,做“吏”做的好了,也還是有機會受到拔擢,成為“官”的。可是,如果打算從“吏”而入流,就算升遷快的,最起碼也要經過二百一十個月,也即七年半的苦熬,才能勉強入流。入流,始得九品小官。再以後的拔擢升遷,卻是就會更加的難之有難。
我漢人秀才,讀聖人書,習聖人道。學不得其用,才能得賞識。“四民之首”,被“混為編氓”,屈在薄吏、沉鬱下僚。“白衣卿相”,尊嚴何存?
為吏的還好,又有更多的讀書人,因為沒有上進的途徑,為了口飯吃,竟淪為與醫卜星相、倡優女子為伍,日以說書為業,或則編寫雜劇。“士失其業”,“世者嗤之”。讀書破萬卷,有巨筆如椽,本該致君堯舜。奈何時不暢,做白屋窮民,成梨園領袖。民間雲:“九儒十丐。”誠哉斯言!
風氣如此,“士風”何存!
姚好古請鄧舍,上表安豐,奏請大開科舉,為讀書人開進階之道。只有先給了讀書人入仕的希望,重新把讀書人該有的地位還給他們,然後才能培養他們的尊嚴,從而以此來扭轉風氣。
這一條,群臣有爭論。
有些人以為,就算上表給了安豐,兵荒馬亂的,安豐自保不及,明知道即使推行了這一政策,實際上也是對海東有利,放而言之,對金陵朱元璋或許也會有利,而對安豐卻是半點利處也無。小明王、劉福通對此不一定會感興趣。因此,要想得到安豐的同意,可能性未免不大。
可是姚好古的提議確實也言之有理。諸臣多都是讀書人,誰不想重開科舉?這是光耀讀書人的一個王道之舉。那麼,該怎麼辦呢?就有人提議,乾脆繞過安豐,由鄧舍直接在海東推行就是了。可如果這麼做,又未免有僭越的嫌疑。哪兒有為人臣子者,繞開朝廷,自己去開辦科舉的?
有人便就提了個建議,說道:“我海東雖已得高麗,並將之舊有的疆域劃分為了朝鮮與南韓兩個分省,但是,高麗王祺還在。何不以他的名義,在南韓分省試行科舉制度呢?”
又有人反對,說道:“王祺,傀儡而已。淡化他的存在還來不及,反更以他的名義去開辦科舉?是想壯大他的聲勢麼?是想動搖南韓的安穩麼?彼輩心存異志之徒,必定會聞訊蜂起,群起而來應試。到時候,是錄取他們還是不錄取他們?如果錄取了他們,滿朝上下皆是麗人,地方府縣也皆是麗人。這海東到底是我漢人的,抑或是他高麗人的?慶千興倡議為麗卒立衙軍事尚不可行,何況此事?必亂我政。此議真是大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