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彩此時殺人的心都有了。可有啥法?眾口鑠金、積毀銷骨,謠言已經傳播開了,他還能站出來大喊自己冤枉不成?顯然毛用沒有啊。
最重要的是,他從這次的謠言傳播中看出一個令他汗毛悚然的問題。那就是速度!謠言傳播的速度!
謠言從不是什麼新鮮的事兒,這種手段古皆有之,不但運用於軍事上,也一直都是國與國之間,政敵與政敵之間慣用的手段。
但是拋卻國家和團體層面上,單就針對個人層面來說,謠言的威力卻是完全取決於謠言傳播的速度和規模上。
一則謠言,若只是流傳在少數人的範圍中,那根本就形不成任何威脅。唯有在最快的時間內,造成最大範圍的傳播,那才能形成傷害,也才稱得上叫謠言。
而這種傳播速度,卻又取決於謠言發起者的實力!畢竟,一個普通百姓,又或幾個地痞流氓隨口編個謠言,你看看誰會搭理他?但是若換作一個有大背景的勢力或者人的話,那威力又會是怎樣的?絕對的是天差地遠之別啊。
而此次謠言,簡直就是一夜之間便幾乎天下盡知,這讓張彩感到了一種深深的惡意,有種寒入骨髓的震懼。
是英國公發力了嗎?不對不對。英國公屬於武勳集團這沒錯,武勳集團也確實具有很大的勢力也沒錯,但是武勳集團說白了,都是屬於武將們的地盤。他們勢力再大,也僅限於軍中,根本沒法觸及普通大眾這個層面。
大明的權利格局分為三個大板塊:文官集團、武勳權貴,再有就是以皇家為代表的廠衛勢力。
當然,還有一股遊離與三大勢力外圍的力量,那就是所謂的清流。只不過清流比較鬆散,不像這三大勢力那般山頭明確。而清流之所以稱為清流,也正是他們並不太積極參與權利之爭,才能保持那種超然獨立的地位。
這其中,幾大勢力各有獨屬於自己的基本盤,誰也不敢輕易向對方的勢力盤裡伸手,也很難伸進去。正如武勳的基本盤就是軍中,他們也只能最大限度的影響軍中,但很難去影響民眾和朝局。
反之亦然。文官集團和皇家乃至清流,基本盤都在朝堂和民間,軍隊卻是他們也難以觸及的所在。
這其實是一種平衡。沒人敢於隨便打破這種平衡,也沒人願意去打破。因為一旦打破這種平衡,且不說後果殊難預料,便是各方自己也會殺敵一千自傷八百。
那麼,由此說來,此次出手的是哪一方,便呼之欲出了。甚至,更可怕的是,或許還不止一方出手那麼簡單,有可能是兩方或者三方同時出手所致的結果。
想到這兒,張彩不由的渾身一陣的顫慄,不可自抑的臉色蒼白起來。
他便再如何桀驁自矜,也不敢想象以一身之力,去面對兩方甚至三方勢力的力量。那結果根本沒有任何懷疑,除了頃刻成為齏粉,再沒第二種了。
面對著這種已然是站在懸崖邊上,甚至半隻腳都凌空的局面,他又將何去何從呢?
張彩頹然的僵坐於椅子中,呆滯的眸子,半天也沒轉動一下……
而與此同時,李廣卻又是另一種狀態。恐懼,極度的恐懼!當他聽到那個對讖言解釋的傳言後,當夜甚至數度從夢中驚醒,噩夢中的場景,每每讓他嘶聲大叫,滿身冷汗。在他房中伺候的小監,一連伺候著他換了好幾次的內衫。
“張尚質!”李廣在黑暗中咬牙切齒,兩隻眼睛散著幽幽的光澤,如同受傷的困獸,瘋狂而怨毒。
為什麼?為什麼會是張彩?自己跟他張彩往日無冤近日無仇的,他何以要如此針對自己?一個小小的主事,他又如何敢這般對自己發難?他究竟有什麼依仗?
好吧,張彩躺槍了。從某種角度上說,張彩的憤懣恨冤確實是依據的。可這又能怪的了誰呢?從他跳出來的那一刻起,便已經註定了這個結局。
其實對於李廣而言,就目前的形式來說,也並不是真到了那種絕對的危境。大明朝的太監千萬之數,有大權勢的也多如過江之鯽。讖言中的解釋雖然有針對性,但又有誰能冒然的鎖定他一個呢?
說到底,這不過就是所謂的做賊心虛,自己嚇自己罷了。但不可否認,那冥冥中套向脖頸的繩索,確實正在慢慢的向他逼近。
這種從心裡上一步步的壓迫,無時無刻不看著越逼越近的達摩克利斯之劍的恐懼,對任何人都是一種極致的折磨。這種折磨將會隨著時間的推移,越來越大、越來越重,最終導致精神心絃的崩潰。到那時,或許不需要外力,自己就會主動迎上去,求一個速死才痛快。
“果然是高手啊。”蘇默如是喃喃自語著。想著那個整日一臉木然,如同影子一般的老太監,不由的升起一股深深的忌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