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簷下靜靜立著的少女撐了把青竹油紙傘,手柄是青竹色,傘色淺淡偏鴉青,傘面未有任何點綴,傘柄微微抬起來,露出女子白皙額頭,如筆畫精緻描圖的五官,她那長及腰臀未挽的發,似籠在煙雨裡潑墨寫意的一抹濃色,齊齊垂在身後,美人如詩更勝這一汀煙雨。
不過三步臺階,微有裂痕的青石板,似承載了千百年的踐踏,漠然承受。
紛紛雨下,青石板上的石苔被雨水淋溼,階沿草色漸深。
傅時微側頭看著臺階上的花以香,霧雨嵐嵐,她撐著傘一步一步走近,軟底的繡鞋被雨水打溼,卻恍然不覺。隔著一層臺階,她伸手將傘渡過去,遮在他頭頂,她目光與他平齊,看他微怔神情,微抿住粉色的唇,道:“我姓花,閨字以香。”
她微微抬高油紙傘,垂眼定定看著他,等著他回答她,他們自倉椒鎮初見面,從未對過話,哪怕已經見過好多回。
傅時緩慢的讀出她眼目中的期待,再遲鈍也察覺到這句話蘊意不同,“我知道。”
卻無半點漣漪的一語帶過。
花以香聽見雨滴砸落在傘面,隔空卻溼了傘下她的心,涼涼的,還有淚的鹹溼感。並不大的傘面,遮住了他,遮不住她,冰涼的雨水打在太背上,沁涼入骨,她終於垂下了眼,輕聲道:“雨天路滑,大人小心了。”
“大人,你怎麼先走……”傅小灰從前頭匆忙跑過來,隔著傅時的遮擋,根本沒有看見有人,待瞧見傘,再捕捉到花以香的身形,整個人都頓住了,他手裡還舉著把大傘,純黑的傘色,他一時間都不知道進退了。
花以香握著傘柄的手緊緊的用力,促使自己轉身,從心如鹿撞幾不能自持到哪怕長長的吐息,都無法舒緩胸口堵塞的鬱氣。她腦海裡全是他冷眉斂目的模樣,那麼近,那麼遠……花以香垂下眸去,嚥下突如其來的哽咽,卻擋不住顆顆滴落的熱淚。
*
這一夜,花以香又睡不著了,她想著這段時日的事情,怎麼就走到現在的地步呢?
因著在臨華府賣茶之事,她好不容易停歇了心思,認真努力的幹活,卻又因為宣琥過分熱情的照顧而心生不安,她尤其無法接受別人的示好,那種傾注了愛慕的付出,會讓她難以承受以及愧疚,不如就不要接受。
她提出辭工的時候,宣琥是極其驚訝與不願的,可是她們沒有籤長工契約,他沒有理由強留她,甚至沒有給他再開口的機會,花以香先提及自己離開的理由是要去尋親,她的未婚夫君就在京城。
宣琥沉默了,他對花以香的瞭解還不足以讓他懷疑這番說詞,畢竟若是沒有尋親的理由,這樣年紀的少女為何要出門,更何況還是要去京城。
他萬般不捨也要給她結清工錢,放她走,只是最後仍舊不甘心的告訴花以香:“我很快也要去京城了。”
花以香笑著點了點頭,什麼也沒有應承,這話都乾脆就沒接,也算是狠了心要絕了對方的心思。
出乎意料,宣琥也沒有再追問。
這讓聽牆角的錢白果也很驚訝,甚至連花以香辭工的託詞都沒上心,光在那兒琢磨怎麼會這麼輕易的就讓她們走了?
事出無常必有妖,花以香等人出門在外短短時間,又如何能知外面的世界何其複雜晦暗?她們思來想去,便以為這是運氣,也不過半個月便拋之腦後。
之後,行路之難已經不再是行程,而是心理,花以香覺得自己漸漸喪失了能走下去的力氣,直到今日又看見傅時。
那一瞬,她受的刺激讓她忍不住走過去,決心去爭取一番,向他表白。
他可能永遠都不能知道,簡單的一句話,花光了她所有的勇氣,她想,這輩子都不會再有這樣的勇氣了,終是將懷揣思量無數次的話傳遞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