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不計個人安危西巡治學,又寬容同僚攻伐參劾、非議奪情,一心為百姓辦事,未顧權貴利益,才致怨謗纏身,”文邴感極而嘆,再鞠一躬,“請受學生一禮。”
傅時笑了,將他扶起,“待案子了結,吏部考核後,你我京城相見。”
這是明著告訴他,今年便會提拔他入京任職。
文邴心下微凌,神色鄭重,目光坦誠,“一切聽大人的安排。”
“你這般拘禮的性子,到了京城還是要改改的。”傅時又是一番溫和平靜的模樣,拍了拍他的肩膀。
文邴下意識放鬆了一直繃著的背脊,繼而失笑,他剛比當年殿試應對還要緊繃,絲毫不敢鬆懈。
或許在他自己還沒意識到今日這一談於他日後仕途有多大影響,他的潛意識和身體已經先做出了反應。
這麼想著,他離開前,一絲不苟的向傅時行了學生之禮,便奔赴自己的命運去了。
送走了訪客,夜幕已經低垂,傅小灰服侍傅時梳洗,低聲自語,“看著老實,也是個精練聰明的,大人可是在文華殿給皇上授了三年課的帝師,大同最年輕內閣大學士,上趕著來拜師的也都不知道有多少……倒是便宜他了。”
傅時盥漱之後,才淡淡道,“若都似你這般蠢笨,才教我頭疼。”
傅小灰一張臉皺成了團,“在大人面前,哪裡還有聰明人,合該我笨些,既不操勞也舒心。”
世人都想聰明,醒掌天下權,醉臥美人膝,又有幾人能得他這份稚心,看得透呢。傅時往內室書桌前去,看著才兩日不處理就疊積如山的章本和函件,他隨手一翻,多是問他歸京之期,又或是諸多難解之事請奏他章法,突然甚覺疲乏,嘆道:“是我想多了,便是如你這般想的人也不再少數。”
正是因為多了去的人尸位素餐,拉幫結派,黨同伐異,逢迎拍馬……他才會親自去揀選如文邴這樣的學生,至少還有的教,有的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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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臨華府因傅時的到來而空前的熱鬧,堪稱沸騰,越來越多的人往城裡集聚,就為了能見他一面,在他們眼裡,傅時好比耳聞已久的天邊浮雲,瀚空之月。
他們如此稀奇,達到了口口相傳,傾城空巷的地步。
花以香同錢白果在成衣鋪子選夏衫,被迫了聽了許多這位風華絕代的年輕首輔的事情,都是各樣三分真實七分誇張的傳本,彷彿一夜之間,人人都在議論,她們覺得自己要是不說上一說,都對不起這樣的氛圍。
便也就議了議,錢白果秉持著看男人就得看夠不夠雄壯威武的原則,發表了見解:“我是瞧不上文臣的,弱不禁風,不堪一擊。”
“大家不是說這位傅大人文武雙全,冠絕天下嗎?”花以香語氣略顯調皮,純屬是調侃這素不相識的首輔大人,“這年紀,比我大了整整一倍,指不定多老氣呢。”
逗得錢白果大笑,彼時花以香和錢白果相攜著在試衣,全然不知,被她們隨口議了兩句的人正在裡頭內室換衣,間隔不過十步,一扇門,一卷珠簾,哪裡擋得住流言飛語。
傅小灰大氣不敢喘了,好死不死他怎麼就這個時候聽出來錢白果那‘威武’的笑聲,簡直破體而入,震盪的他五臟六腑都疼了。
傅時對新換上的單薄夏衫甚為滿意,一點沒聽見噪音的樣子,示意傅小灰再取兩套新衣,之後,徑直出去,從來時的後門離開。
全然不知的花以香也歡喜了買了兩套新衣,之後帶著錢白果又去接上良玉,三人乘坐著來時的那輛馬車,緩緩又離開了這座古城。
被他們丟至身後的臨華城,喧囂剛剛開始。
文邴佈告眾人公審陳則誠之妻被謀害的案子,那日圍觀的人數前所未有之多,也是傅時之名掀起的熱潮,尤其臨華府學的學子紛紛趕來,期冀著能見他一面。
然而當天來得滿滿當當的臨華府官員當中,並無傅時的身影。眾人的失望情緒很快被這樁案子吸引而帶動,陳則誠失而復得的女兒,賈宇赫的當眾懺悔,隨著賈家小姐賈荔芙被傳上堂,所有人都在等待,在猜想……既然十七位嫌疑人都不是,可是兇手在哪呢?
當胃口吊到頂點的時候,揭開謎底,無疑是最佳的,文邴著人將一位重要人證帶上來,是賈家的一位僕婦,當她往公堂上一跪的時候,賈家父女面色齊變。
“民婦何氏,是賈家庫房的管事娘子。”何氏言辭清晰,神情鎮靜,“在賈家做工十九年,曾是賈家第三任夫人的貼身丫鬟……”
陳年舊事娓娓道來,解開的是一樁‘嫉殺’案的因由。
十六年前賈家第三任續絃李氏嫁入賈家的第二年生下賈荔芙,之後多年未孕,直到賈荔芙五歲,再度懷孕,卻在生產之時血崩而亡,何氏當時因也懷孕而錯過這場生產,後來才知道,李氏難產本可以保住性命,奈何賈宇赫迫切的想要個兒子,作出了保小不保大的決定,致使李氏失血後一屍兩命……這件事直接導致的後果便是,賈荔芙成為了賈家唯一的子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