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西乘那張被繃帶纏滿的臉上開了一個小口,桃花釀由此灌入口中,轉個圈之後穿過喉嚨咕咚咕咚地落到腸胃中,給他那疲憊又渾身是傷的身體帶來一絲絲暖意。身後的屋子裡有愛妻沉睡,旁邊的庭院中有兄弟在養傷,自己的身旁又有嶽滿弓陪著,此刻對於衛西乘來說恐怕是最安逸的時刻了。
嶽滿弓一直是醉醺醺的,他今晚不知道是什麼原因喝得酒,但看起來好像很開心。這個貴為一國儲君的男人好像在衛西乘的身旁得到了難得的放縱,一邊在嘴裡烏嚕烏嚕地不知道在說些什麼,一邊繞著柱子轉圈,在地上打滾,甚至自己把腦袋頂在牆角不知道在做些什麼。
簡直不能更醉了。
現在,嶽滿弓揮舞著自己的雙手不斷地朝著空氣出拳,一拳一拳又一圈,每一拳都打在空處,但他始終沒有停下來的意思。每出一句他就說一句“我覺得不行”,等到他說到二十多遍的時候,衛西乘接上了話:“什麼不行?”
嶽滿弓沒有回話,只是一邊自顧自地打著拳,一邊自說自話:“那些老東西,天天說我不行。這個不行那個不行,你行你上唄?一把年紀了老態龍鍾的,天天不為了國家......唉......”一說到國家他忽然就將動作停了下來,自顧自地站在那裡嘆氣,也不說什麼話。
他不說話衛西乘自然也不說話,一個是狴犴儲君一個是市井草民似乎也並沒有什麼共同話題。嶽滿弓自己在那邊嘆了一會氣看到衛西乘沒有搭話,他就停了嘆氣朝衛西乘走了過來,一邊走一邊說道:“衛兄,咱們算不算朋友?”
“當然算了。”衛西乘雖然也喝了酒,但頭腦還算清醒於是回應道:“都同生共死過了怎麼能不算朋友?”
嶽滿弓走過來,而後“噗通”一聲就在衛西乘身邊蹲坐了下來。衛西乘給他遞酒他也沒接,只是自己望著那沒有星星的夜空,語氣沉鬱:“你說,管理一個國家該有多難?”
衛西乘沒接話,畢竟這件事離他可以說是相當遙遠了。
“你說,管理一個衰敗的國家,會很難麼?”
衛西乘還是沒接話,畢竟首先他自己就沒管過什麼國家,其次狴犴之國從來就沒有衰敗過,他甚至連一個衰敗的國家長什麼樣都不知道,又何談管理呢?
“你說,狴犴之國就站在滅國的危牆之下,我該怎麼辦啊?”他嶽滿弓用極其冷靜甚至是冷酷的語氣說出了這句話,情緒上沒帶一絲一毫的波動,就好像在述說“張三家的狗死了”或者“李四家的貓又生了一窩崽子”一樣簡單而直接。
這真可怕。
這位尊貴的儲君大人的話傳到衛西乘的耳朵中,讓他受到了無異於國君遇險一般的驚嚇。“儲君,您可莫不要聽信小人的讒言,這種話決不可亂說啊!”說罷,他還用他那露在繃帶外面的兩隻眼睛趕緊向四周看了看,以確定周圍沒有什麼其他人。畢竟這種事情如果傳到了狴犴國君的耳中,嶽滿弓就算不被治一個“輕信讒言”的大罪,他在國君心目中的地位也要下降不少。
“呵......”似乎是自嘲一般,醉後的嶽滿弓情緒上似乎是有了波動。他用雙手胡亂揉了揉臉而後說道:“你可曾記得那七生說過的國運之術?”
“國運之術?那七生的確是說過。乎琉神僧將一鳳一鸞封於一對童男童女的體內用以長久護佑狴犴之國......”衛西乘很快就想起了七生所說過的那些話,但他想起來之後便越發後怕,說話的聲音也越來越小。如果七生所說之話都是真的,那麼狴犴之國恐怕便真的有些危險了。
“對沒錯,乎琉神僧用被封入童男童女體內的鸞鳥與鳳鳥來護佑狴犴國運,但你也知道,此時鳳鳥已死鸞鳥飛離國都,護佑國運之術......已然瓦解了啊......”
儘管表現得沉靜異常,但此時嶽滿弓與衛西乘的內心都已經翻起了滔天波瀾。“氣運”這個東西雖然說起來虛無縹緲,但實際上對於一個國家來說卻是絕對重要的東西。“天子”號稱天之子,乃承天運而生,而一個不受天運庇護的“天子”,又怎麼可能掌控得了一個國家呢?
一個失去了氣運的狴犴之國將會變成什麼樣,衛西乘不敢想,嶽滿弓更是無法想象得到。看起來未來的路,是一定要變得無比艱難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空氣中的寂靜被一聲巨響打破。嶽滿弓渾身的肌肉一瞬間就繃緊了,就像是一臺精密的機器忽然甦醒一樣,他所受過的訓練和教導不允許他在接收到危險訊號的時候哪怕有一秒鐘的停滯而後再做出反應。所以,當衛西乘發現似乎是有入侵者的時候,嶽滿弓已經準備好了應戰的姿態。
可這宮廷深處,又怎麼可能會有入侵者呢?
隨著嶽滿弓視線的方向看去,衛西乘竟然也驚了一呆:就在狴犴之國的皇宮深處,此地,竟然有人鑿穿宮牆而來。雖然不知道對方目的是什麼,但此刻自己所處庭院的圍牆已經被打破,而且每一塊磚石都無一例外地被粉碎,騰起層層煙霧。
衛西乘此刻非常不安。他很明顯地能夠感受到的是,那個站在層層煙霧中的人的氣息非常強大,他甚至隱隱察覺到對方恐怕已經超越了自己。圍牆已經被打破但對方卻沒有選擇立刻進攻,難道是有著什麼圖謀?只不過那強大之中透露出的一絲熟悉的味道,讓他感到有些詫異。
尚未等他細想,另一件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事情發生了:在衛西乘所能感受到的方圓百米之內,忽然出現了數股更為強大但各有不同的氣息。那些或柔媚或粗獷或書生意氣的氣息都有一個共同的讓他心驚膽戰的特點:強大異常。
戰鬥尚未開始,衛西乘的身上便滲出了層層冷汗。這就是一個國家的武力和底蘊所在麼?竟然在皇宮大內藏著如此多的高手。狴犴之國已經這樣了,那霸下,囚牛,嘲風呢?
簡直不敢想象。
那數股強大的氣息正在蠢蠢欲動,似乎就要準備進攻了。其中有一股氣息沖天而起,露出了一股下一秒就要將敵人撕碎的氣勢,然而嶽滿弓一揮手便止住了這股氣勢。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嶽滿弓緊繃的神情已經退去,而他的臉上似乎還帶著淡淡的笑意。在他做出了退下的手勢之後,那幾股強大的氣息就猶如流水一般退去。來去如風,當真是高手本色。
嶽滿弓對著那滿是塵土的殘破院牆喊道:“兄弟,這麼開玩笑好像有些不太地道了吧?”
兄弟?這下換到衛西乘疑惑了。難道此時皇宮中還住著嶽滿弓的其他朋友而他們卻不知道?可是不對呀,如果是朋友,怎麼會隨意毀壞院牆呢,嶽滿弓也不可能真的與那樣的人交遊啊?未等衛西乘細想,隨著幾聲咳嗽的聲音傳來,那堆灰塵之中一個人影緩緩走出,一邊走還一邊說道:“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也沒想到居然會是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