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冢者,顧名思義即是與世間萬物的魂靈溝通的角色,無論這魂靈是生是死,是明是暗,哭冢者都有著與其溝通的能力。但這能力又不僅僅是溝通,更是一種對萬物契機的察覺與感知。遠古大巫大多都能與天地溝通與萬靈交流,能看到別人所不能看能感知他人所不知道的東西,這便因為其是哭冢者。
而此刻,擁有了哭冢者能力的九半,在面對有著旺盛殺機的七生之時,他的心中除了恐懼之外再難找出第二種情緒。
似乎是曾經的輝煌都已經迷失了自我,所謂的佛魔也不過一線之隔,金光萬丈佛性洶湧的七生在九半眼中卻是一副魔氣旺盛渾身被漆黑籠罩的景象。七生已經不是佛了,他所謂的頂禮者已經走了歪門邪道,他由世間最狂熱的佛徒一步踏入了魔王的境界,而這一切真實只在九半的眼中被呈現。
心魔,難道就如此可怕麼?
“我,是神,是唯一的真神。”
“我才不是什麼佛門弟子,我只是我尊師的徒弟,一個即將成神的人!”
“憑什麼凡人成佛要歷盡萬苦千辛,而由魔入佛只要放下屠刀?”
此時的七生似乎是瘋了,那個被漆黑魔氣包裹著的身體含糊不清又瘋狂地說著一句又一句不著邊際的話,似乎是驢唇不對馬嘴,又好像相互關聯。九半隻是怔怔地看著沒敢說話,而在他懷中的衛西乘卻是聽著聽著就笑了。
“武道一圖求的便是一個精進,你身心在佛魔之間搖擺不定,既成不了佛,更成不了魔!”那一個“魔”字出口,彷彿是金剛獅子吼一般直直地砸在了七生的心口上。好像是陳年舊事被放下了一般,七生突然就鬆了口氣,而後在這敵對的生死仇人之間突兀地出現了長久的沉默,如同死一般的,沉默。
七生終究還是緩緩地抬起了自己的右手,而他看向自己右手的眼神,已經幾乎沒有了生機。那是一種“喪”,喪盡天良,喪失本性,喪去希望,最後沒了魂靈。他輕輕地吹了吹自己手上的灰塵,用一種幾乎是口渴將死之人對最後一口水的希翼,餓死之人對最後一款麵包的哀求的語氣說道:“那我就,帶你們走吧。”
一分鐘後,他死了。
這一切對於九半來說都太快了,以至於當那具屍體掛在他手中長劍上的時候,這個年輕人的牙關都尚未咬緊,依舊是微微顫抖著。儘管有著哭冢者的能力盡管能夠看到很多其他人看不到的東西,但當那具渾身洶湧黑氣已經逐漸式微的身體衝上前來的時候,九半依舊是沒有看清對方的動作便莽撞地迎了上去。
“我絕不能讓衛兄死在這裡!”
抱著這種想法的九半匆忙間舉起他的長劍迎上了那具漆黑的身體,似乎是有肌體被劃開的聲音傳入耳朵,下一刻,那股曾經充盈的黑暗氣息便開始急劇衰弱了下來,待到九半睜開雙眼的時候,面前只有一具屍體掛在了他手中長劍之上,而那張臉,他應該是不認識的。
一切都來得太突然了,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忽然就有陣陣暖流透過長劍傳導到九半的身體之中,他整個人的身體都變得酥麻了起來。那酥麻的感覺從雙手傳導到頭部再自上而下穿過身體到達四肢,終於九半的雙手一鬆,那長劍重重地落了下去,連帶著七生一起。
似乎有那麼幾個瞬間,九半的意識迷失了,神遊天外,不見影蹤。
九半意識的迴歸是由一聲鸞鳥的鳴叫引起的。當九半回過神來的時候第一眼看到的便是鸞鳥飛上九天越來越遠的身影,而後映入他眼簾的便是自己那柄已經插入地上的長劍,以及長劍上衰老得不成人形的七生。
常人修行,求的便是一個“位列仙班”。實際上位列仙班不過是一個好聽點的說法而已,誰求的不是一個長生不老永生不死,青春永駐不被歲月摧殘呢?七生想要成神,實際上求的也不過是一個長生不死罷了。他似乎是已經站在了死神的面前,處於某種朽木將崩的狀態。只不過此刻眈肅寺的住持大人渾身皺紋橫生,本就毛髮不多的身體上更是連一根白毛都消失不見。幾分鐘前尚且健壯的肉體此刻傴僂如同乾枯的骷髏,而插在腹部的長劍周圍,也是連一滴血液都找不見了,就連傷口似乎也已經流乾了血,只剩下老去的驅殼和那雙尚且精光綻放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九半而已。
而那雙眼,不過迴光返照罷了。
看向那雙眼睛的時候,九半內心不禁一陣惡寒。那到底是怎樣一雙眼睛啊竟然有著如此複雜的情感?貪婪,懊悔,竟然還包含了一絲可憐?這三種完全不搭邊的感情是怎麼糅合到一雙眼睛當中去的?九半費解。可就在他還沒有進行下一步動作的時候,七生的雙眼忽然一收,兩隻眼球都變得漆黑無比,似乎是發生了什麼不得了的事情。
“所以......你叫九半,對吧?”秋風蕭瑟起,吹拂在眾人的身上帶來了絲絲的涼意。此刻七生的聲音就彷彿一個遲暮的老人一樣,緩慢而有力。他蒼老的身軀上幾乎只有頭部能動了,但卻還是艱難地抬起了自己的右臂要伸向九半,只不過終究是失敗的。
九半沒有回答他的話,而是堅定地盯著他的眼睛,而七生回應之以深邃的眼眸。這二人就那樣盯著對方,看起來就是一對宿敵一樣,在用眼神交戰。只不過不同的是,九半的眼睛依舊是清澈明亮的,而七生的眼神卻愈發渾濁暗淡,消失了光芒。
周圍的聲音已經漸漸平息,鸞鳥飛走而嶽滿弓昏迷,周圍只剩下了衛西乘緩慢但是有力的呼吸聲。那個男人的呼吸聲輕緩卻深鬱,一下又一下起伏之間彷彿海浪的呼吸,是老江湖了。隨著衛西乘的呼吸九半暗中緩緩地捏緊了自己的雙拳。可能連他自己都沒有發覺的是,此刻就算是雙拳捏緊,他的動作竟然也比先前要有力得多。都說當局者迷旁觀者清,儘管能夠相對清晰地看到依舊是不斷地從七生身上引導向自己身上的白色絲線,似乎在傳遞著什麼東西,但他依舊將自己的主要注意力集中在七生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