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那個陰暗潮濕的雨夜,我匆忙走出屋外,見到了已經被淋濕的奶奶和攙扶著她的陶陽。
街邊的桂花拉攏著腦袋,清香被雨點遮去,現也暗淡無光。
昔日端莊嚴肅的老者如今丟了手杖,白發盡濕,也彎了脊樑。在外頭風光了一輩子的人竟有朝一日雙膝跪地,為孫子徵求一線生機。
我看著被雨砸出無數漣漪的青石板,泛光的雨絲從我眼前落下,映出我眼中的茫然。
老人沉重的嘆息好似鐘鼓一下一下地敲響,讓我想起那個的除夕夜,門上倒掛著的福字與鮮紅的血液在記憶中莫名纏在一起。女人發瘋的尖叫伴著瓷器滾落,窒息的腥臭掐著我的脖子擰向左邊,伏案的老人捂著心髒,枯黃的臉色和冷汗交織在一起,霜刻的皺紋因疼痛扭曲。
清晰逼真的畫面在雨中閃現,與這個世界縫補粘合,又再次割裂。
“我知道陶沛是沒有機會了,你能不能放過陶陽。”
奶奶的聲音含糊不清,雨簾化作一道堅不可摧的屏障,隔開了我與世界,只圈出一方土地,留我一人生滅。
“他是你的哥哥啊,你怎麼能把他交給林婉?”
“他是陶家最後的希望了……”
“陶紓,求求你,別毀了他,別毀了陶家。”
我知道陶陽一直在看著我,他的視線穿過細雨,讓我無處遁形。
我逃避著,沒有看他。
奶奶的聲音漸漸弱下去,暈厥前仍不停地求我放過陶陽。
可我叫來人把他帶去醫院,還是把陶陽送走了。
陶陽沒有反抗,主動上了車。雨打濕了他的衣衫,勾勒出挺直的背脊。二十出頭的少年還沒有歲月的沉澱,身形單薄清瘦,容易讓人想起枝頭的玉蘭,岸邊的垂柳。他執拗的轉過頭來看著我,烏黑的眼珠被雨氣籠上一層濕潤的光,卻不發一言。
我幾次想開口,終是什麼也沒說。
這天後,林婉停止了對我的攻擊,送信來讓我主動出國,她放過我。奶奶因腦溢血在病房去世,我未能見到她最後一面。陶沛被林婉抓住淩遲而死,死相慘烈不瞑目,他的一群姨太太和孩子也都死的死,殘的殘。
“再後面的事,你都知道。”我緩緩沉下一口氣,再撥出,“我到聖彼得堡的第一天,那個下雪的晚上,遇到了你。”
“我在聖彼得堡白手起家,重建了自己的勢力,偷偷幫陶陽再次掙脫林婉的束縛,林婉到底機關算盡,玩不過我們,被逼瘋。”
我斂去眼中的難過,盡量笑給他看,卻被李冉輕輕撫過眉心,揉碎了勉強的笑意。
我有些迷茫:“我錯了嗎?他們的遭遇……怪我嗎?可是奶奶不認可我,陶沛討厭我,林婉恨我,我與陶陽十幾年不見也沒有多深的感情,我幫過他,也害了他,我們抵消了……”
“我錯了嗎?”
我為什麼難過,為什麼痛苦地喘不上氣,為什麼午夜夢醒總是回想起那個晚上,為什麼如此折磨。
李冉抱住我,輕輕揉著我的後頸,低聲道,“我不知道。”
沒有人知道錯沒錯,或許是錯了,又或許沒錯,沒有人能評判,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人生法則。
就像翠翠說的,那個人可能永遠不會回來了,可能明天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