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官署出來後,我和墨子徵繞路上了燕棲山。來這兒的原因無他,不過是難得找個安靜的地方出來走走罷了。
連日來,北地的氣候明顯暖了不少,半月前還被皚皚白雪覆蓋的山巒此刻已經全然露出了真貌。北地的冬日除了雪景尚且值得一觀之外,好似再也沒有別的靚麗風景可看了。
周圍的樹木枝葉早落了乾淨,只剩下片片老莖枯藤疏落地散落在各處,光禿禿,黑壓壓重重疊疊的群山看上去竟半點顏色也無。一時間,寂靜的空氣顯得格外蕭瑟荒涼,平添了幾分肅殺之感。
我和墨子徵並肩走在這山道之上,平緩的臺階延伸到很遠處,每走幾步就能聽到踩碎的樹葉在腳下輕響的聲音。我們從上山開始,二人便一直無話,只是這樣靜靜地走在一處。不時間,彼此的肩膀會湊撞在一起,可卻都沒有要開口的打算。但即便這樣,也很有中靜謐安然的氣氛。
到了半山腰處,墨子徵突然對著我伸出手來,眼神明亮地看著我。我猶豫了一下,卻沒做出任何反應。
“手不冷嗎?”墨子徵這才開口,還順帶瞥了眼我的衣袖一角。
自從開始照看患病的百姓,我的穿著打扮就是以簡單舒適,方便幹活的窄衣窄袖類為主,就連頭髮很多時候都是隨意地挽成鬆散的小發髻就好,根本沒想著其他。城中自然是沒有山上冷的,所以之前自然也不發覺,但現在立於寒風中,才覺得露在外面的手真是半點都躲藏不了,生生地凍在微冷的空氣當中了。我看著墨子徵伸出來的手,終於沒再多想,順勢搭了上去。
墨子徵的手掌寬厚,剛好將我的手穩穩地攥在了掌心當中。手心很快傳來一陣熟悉的溫熱感,就連身子都不覺得那樣冷了。
臺階過後,就是一塊長長的小道,一眼看不到頭,但路還算平穩。
“這條路過去有座月老廟。”墨子徵再一次開口。
“你不是剛來嗎?怎麼知道得這樣清楚?”我隨意地開口發問。
墨子徵突然對著我神秘一笑,可是卻沒應聲。過了好半晌後,他才用那雙依舊含笑的眼睛望著我,溫聲地問道:“你累不累?”
最近本來就休息不太好,一下子又走了這樣多地臺階,膝蓋確實不由有些發軟。
“上來,我揹你。”我還沒來得及回答,墨子徵就已經在我前面蹲下身,然後半轉著回頭看向我。
今日雖然主要是我倆出來隨處逛逛,但畢竟身後還跟了一群不怎麼見過的侍衛兵將,儘管墨子徵已經這樣主動,但我卻有些抹不開面子。更別說這種事傳回溧陽,少不得有些冥頑的老臣又要上摺子去為難墨子徵了。所以我只是遲遲沒有動事,推拒說還是算了。
墨子徵重新回身望了一下,然後一下子就找到了我不願讓他背的癥結所在,立時就吩咐那些人退下山門去了,還交代不讓任何人跟著。那些人先是為難,可是看著墨子徵一臉的嚴肅,不像在開玩笑,再加上其中一個很有眼力見的侍衛暗暗提醒,那些人才算徹底撤了下去。
墨子徵重又看了我一眼。沒有了任性妄為的見證者,還裝什麼相,我輕輕俯下身子,將手環繞在了墨子徵的脖頸處。緊接著,我就聽到墨子徵一聲很淡的輕笑。
他走得很慢,甚至有些刻意,也許他只是想和我這樣待著,多待一會兒。
走到一半的時候,他突然冒出來一句“我很想你”。這句如同囈語一般的話,令我心中不禁一動,隨即環抱著他的手又緊了幾分。墨子徵的步子走得很穩,他的背也寬厚,靠著他的時候,我總是覺得心安。
不由地想起第一次在他面前醉酒,還使小性子非得要他揹我回去的事,一時間覺得好笑,竟直接笑出了聲。
“笑什麼?”他的話語依舊那樣溫柔,甚至還有一絲隱隱地笑意在其中。
“想到之前你也是這樣揹我,當時我還哭得鼻涕眼淚一大把,現在想想真是沒出息。”我自嘲般地口吻說著。
“那可不,你每次一哭,我都特別有那種做賊心虛的感覺,心裡怪怪的。不過後來我也想清楚了。”墨子徵這話說得有些沒頭沒尾的。我緊接著問道:“你想清楚什麼了?”
“想清楚,可能上輩子欠了你的,所以這輩子專門來還債的,註定要補償你,陪著你,一生都輸給你。”墨子徵說這話時,語氣倒是隨意,可停下來回頭看我的神色卻很認真。
我沒說話,只定定地看著他,就這樣相顧無言,對視了許久。後來還是我一個勁兒地催促墨子徵快走的時候,他才又重新邁開了步子。
這條路的盡頭果真是月老廟,看來墨子徵不是隨便說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