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中奴僕俱是磕著頭含淚離去,唯有子璇和幾個跟著吳老爺一輩子的管事不肯走,餘下的俱都散了。嘗過世間苦辣,吳大姑娘一日比一日堅強硬氣,與父母庶兄弟一起,帶著最後的人手離開國都,來到富庶的南方做起了小生意。
吳家是在朝廷掛過號的富商,再做生意也不敢衝著東山再起而去,只敢勉強維持一家人的生活,憋屈已久的管事們也漸漸離開了。
吳老爺夫妻心灰意冷,再不願管事,吳大姑娘便帶著庶兄弟們一起挑起重任。眼看吳家高樓起,又眼看著樓塌了,吳大姑娘也從嬌滴滴的小丫頭變成獨當一面的女強人,子璇心中感觸頗多。
許是厄運總有盡時,吳大姑娘終是在忙碌中遇上良人,二人情投意合,很快到了談婚論嫁時。
在她出嫁的那天,子璇看著她帶著幸福喜悅的笑容上了轎,以為她總算迎來了平淡溫馨的好日子。只可惜世間男女之情總是如花易逝,在良人變成別人的良人時,吳大姑娘再次陷入酸辛苦楚中。
“小璇,我是想通了,人這一生起起伏伏,跌跌宕宕,有巔峰必然也會有低潮,哪有多少幸運兒能夠平平順順渡過呢?你將這物件與信交給他,讓他離去吧。”
子璇點點頭,接過一包看不出玉環、簪子原貌的粉末,與一封字跡飛揚的信,轉身出了門。
與吳大姑娘相伴多年的人,緊緊握著當年定情的釵環粉末,看著手中信,忍不住雙手顫抖,訥訥不能成言。
“聞君有他心,拉雜摧燒之。從今以往,勿復相思,相思與君絕!”子璇掃了一眼便知吳大姑娘決絕之心不容轉圜,為她嘆了一聲,又覺此舉才真是她的性子。
日子始終要往前過,吳大姑娘早就不是姑娘,不過在子璇面前,她再老也只是個小丫頭片子,於是這稱呼一用就是五十年。
這四十年,吳大姑娘失去了父母庶兄,養大了兄弟們留下的子孫後代,到六十五歲時已是兒孫滿堂。
生意有了能幹的後輩接手,又熬到了大周改朝換代,再不必顧慮生意做大會再引來風波。有過一回被人盯上的經驗,吳家始終堅持著不出頭、不落後,在平衡中求個安安穩穩。
日漸老去的吳大姑娘,又似回到了年輕時分,整個人都被泡在了蜜罐裡,過得一日比一日甜。膝下兒孫孝順,自己身體康健,偶爾回味起這一生起伏仍會唏噓感嘆,卻更加感激那些經歷成就了今日的她。
在七十五歲那一年,吳大姑娘一覺睡去再未醒來,睡夢中不知看到了什麼,臉上帶著安詳平和的笑意,許是終於見到了久別的親人。
子璇邁步走向高空時,看著濃烈絢爛的朝陽升起,心道凡俗眾生壽元固然短暫,而吳大姑娘這一生不算白來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