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當時,李克用與朱溫往日無怨、近日無仇,兩人還在戰場上並肩作戰,結下了深厚的革命友誼。
於情於理,朱溫都沒有冒險暗殺李克用的理由。
暗殺李克用,對朱溫來說百害而無一利。而與之結成戰略伙伴關係,形成政治軍事同盟,才是朱溫最最急迫的願望。
從結盟到結仇,這個截然相反的大轉折,究竟怎樣發生的?
實際上,宴會上的詳細言談,史書並無明確記載,只是籠統地說李克用在言語上嚴重冒犯了朱溫,“武皇(李克用)酒酣,戲諸侍妓,與汴帥握手,敘破賊事以為樂。”
《舊五代史》為我們還原了那副畫面,李克用醉態百出,左擁右抱,與朱溫互吹牛掰。
這樣就使朱溫惱羞成怒,決定殺之而後快了?
如果真是這樣,那我們可以接著分析:
首先,李克用從骨子裡對朱溫的鄙視,嚴重傷害了朱溫的自尊,也動搖了“晉汴聯盟”的基礎。
在等級森嚴的封建社會,人是要分三六九等的。雖然二人同列藩鎮,但李克用家族是世代統治階層,朱溫則是世代被統治階層。好比都是留學生,人家是劍橋、牛津,而你是克萊登大學。
平等,是人際交往、政治聯盟的基礎。如果有傾斜,也是居高位的一方擁有主動性,例如大唐中央朝廷,在政治上碾壓李克用,所以李克用才能為之所用,成為朝廷的僱傭兵。
現在,李克用碾壓朱溫,朱溫還想利用李克用嗎?痴人說夢。
所以,當李克用不斷流露出上層社會的優越感時,朱溫失去的就不僅僅是尊嚴這麼簡單了。
其次,李克用調戲的可能不是一般的“侍妓”,而是朱溫的夫人張惠,這成為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在唐朝,娼妓階層規模龐大,大體分為公妓、家妓兩種。
公妓是官府所設,屬於“國有資產”,長官可以隨意使用,又可細分為三種:
宮妓,供天子;官妓,供官吏;營妓,供軍士。
就在前不久,朱溫在解救陳州時,順手佔領了亳州,在亳州就與某營妓共赴巫山,後來,該女子還為朱溫生下一子。這個孩子將來可了不得,後文還會提到。
那時候,戰亂頻繁,大軍過處,搶男子充軍隊,搶女子充營妓,是慣例。不僅是成年男女,未成年的童男童女同樣也是搶掠目標。李克用的部隊就搶奪了一個五歲小女孩兒,這個女孩兒後來還成了李克用之子李存勖的正室老婆。後文也會提及。
而張惠是在朱溫攻佔同州時得到,坊間流傳些不堪入耳的閒言八卦也是有可能的。
在醉酒狀態下,李克用誤將張惠視作營妓、所擄女奴,也是情理之中的。
朱溫是個重感情的漢子,縱觀其一生所作所為,很多大事都離不開感情用事。而張惠則是他最寵愛、最尊敬的夫人。張惠在朱溫當皇帝之前就不幸去世,朱溫終其一生未冊封其他嬪妃當皇后,始終為亡妻保留“皇后”的位置,可見二人感情之深。
既然合作夢想破滅,那麼對張惠的言語冒犯,也許就成了朱溫的直接殺人動機。
再看這場謀殺的過程,不難看出,朱溫確實存在準備不充分的問題。甕中捉鱉,半夜偷襲三百多個醉漢,還讓李克用全身而退。
這也側面說明了朱溫在一開始的時候,是沒有制定周密的殺人計劃的。“上源驛事變”完全是臨時起意,倉促成形。
很多事後諸葛亮都站在今天的角度,以上帝視角,硬說朱溫高瞻遠矚,看出來李克用是自己未來爭奪天下的強勁對手,故而先發制人。
按照這個理論,那我完全可以說曹操沒在“煮酒論英雄”的時候殺掉劉備,是因為看出來日後劉備要收一個諸葛亮,而諸葛亮又會在華容道上放自己一條生路。
那麼“上源驛事變”果真是朱溫衝冠一怒為紅顏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