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的沉默。
有的時候柳元正甚至覺得,這世上很多時候,無聲的沉默甚至遠比很多言語更有力量。
古之賢人似乎也同樣有著相似的看法,所以書上說,大音希聲。
但當這世間所有人窮極想象的慘烈災厄真正誕生在人眼中的時候,這樣的沉默,便愈發像是有萬鈞之力, 壓在所有人的心頭。
沉默中,斑斕的淺淡流光從柳元正的眼眸深處流淌而過。
這短暫時日發生的一切,道人預感之中與此有關的往昔驚鴻,一一浮現在柳元正的心頭。
道人在極盡全力的從自己雄渾的底蘊之中發掘著可能存在的聯絡,探尋著無力迴天的背後可能存在的一線生機。
誠如柳元正早先所言,千秋功業盡在於你我之手。
沉默之中, 神煞所化的漫天赤霞,古仙隕落的景象, 自身效仿存神觀想道主所展露的逆溯歲月光陰之玄奇, 昔日無垠道海的變動,漫天道法長河交織成的大羅道網,甚至包裹千山成葬的鎖龍局下鎮壓的詭異與邪祟……
當著一切都從柳元正的心頭流淌而過的時候,隱約間,柳元正像是看到了層疊帷幕後面龐然大物的輪廓,恍若看到了一條錯落的絲線,將這一切,將萬古一世的謬誤,緊緊地串聯在了一起。
要想勘破這些,註定要走上很漫長的路,註定要耗費足夠長久的歲月光陰。
可災厄不會等人,這兩界山慘烈的仙戰,沒一息間所割裂開來的,都是生與死的分別,在這片冥府還未鼎立的塵世,很多時候, 死亡便意味著徹底無法挽回的悲涼落幕。
一念及此, 柳元正猛地抬起頭來,長長地吐了一口濁氣。
這一刻,許多舊相識都凝視著道人的身影。
老實說,自從柳元正坐鎮陰冥六載之後,自從道人退下雷宗道子之位後,這位在天驕妖孽之中最屬於極為年輕的道人,許是從修行微末起便經歷了太多太多,在他的身上,漸漸地,竟教人再難瞧到幾分少年氣。
可在此刻,那個曾經的雷宗道子像是逆著歲月光陰重新迴歸,落在諸多舊相識的眼中,伴隨著那一口濁氣吐出,他們恍若看到了曾經在太華法會上引動天地異象的那個人,那舉手投足間傲然與熱烈。
這世上,便是始終有人年少,便是始終有人在一開始便老去。
再如正瑜道人等舊相識複雜的凝望之中,柳元正偏頭看向被諸修鎮壓在這片血色世界中央的邪祟身影,那些還未被處置的悖逆之徒。
“世無萬全法,群仙都難做到的事情,貧道自然也沒有十足的把握,而今之計,只能賭,賭一線可能,老實說,貧道甚至不清楚,那一線可能是甚麼,貧道只能盡力而為……只是連我也不清楚,這一步邁出去,自己要面對甚麼,可局勢已經如此,總要試一試的,不是麼?”
這般說著,諸修緘默無語,只是朝著柳元正這裡躬身一拜。
這便是如此塵世裡最為無上的禮遇了。
面對諸修的躬身而拜,柳元正沒有再說些甚麼,只是蹈空步虛而行,緩緩地朝著那些邪祟的身影走去。
眼見得此,諸修齊齊出手,道與法交織在半空中,面對著本就已經被鎮壓在原地的諸邪祟更為嚴防死守。
原地裡,柳元正一手揚起,復又落下。
雷霆激盪之中,諸邪祟中,一道扭曲猙獰的身影,甚至還來不及發出淒厲的慘叫聲音,便這樣在鎮壓中迎接來了自己的終末。
血肉崩碎的瞬間,狂湧的風暴之中,那汲取而來的神煞從諸般摻雜著詭譎與不祥的道與法中掙脫出來,顯照出血色長河,而後在柳元正的眼中崩潰決堤,蒸騰成漫天赤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