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後,重昀將鳳羽劍喚了出來,端在手中:“此劍,我日後怕是用不到了,勞煩師父為它尋一個新的主人。”他將劍放下。
“重昀拜別。”
夫子目送著重昀離開。同樣目送他的還有景浩等人,他們姍姍來遲,看著重昀走出臥雲居,走向遠方,背影在雨裡模糊,唯有鈴聲從風中斷斷續續的傳來。
師兄走了。
景浩不知道師兄會走多久,會走多遠,但他記住了那個鈴聲,無論重昀走到哪裡,他都能循著那個鈴聲找到他。
......
初寅七十一年歲末,人皇李燁退位,下詔傳位於長皇子李沐宸。新歲初始,李沐宸登基,昭示天下,諭告四海,改年號弘道,史稱夏啟帝。
是年伏月,漠北邊塞以及九州域內陸續出現魔族的行跡。
初始時,人們只認為是上古時期殘存的魔族餘孽又現身人間,可是後來,出現在人間的魔族人越來越多,而且大都集中在潁州鄢都城外的迷迭谷中,其餘魔族也有匯聚之勢,此時,世人方才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
魔族恐將再度侵入人間。
不過半月,迷迭谷外便有大批魔族軍隊集結,而後在新任魔帝的帶領下,以迅雷之勢攻佔鄢都,城中百姓未能及時逃離者,盡數被屠,魔族入侵之事一時天下皆知。
又三日,破虎威關。
孟秋之初,魔族大軍征戰陽關,因有佛門數百高僧守城,加之神秘高手暗中相助,而魔帝並未親自出徵,雖然代價慘重,但終歸是將城守下來了。可所有都知道,魔族不會善罷甘休,下次攻城來的想必就是那位魔帝了。於是天下修士乃至一些妖族都紛紛馳援陽關。
學宮中的弟子,除禺子瀾留下侍奉夫子,崔墨仍留在帝都完成他的曠世之作外,其餘弟子皆被夫子派往支援陽關,由景浩、伏禹柯帶隊。
雖比不上樊陽、江臨,但陽關是北入草原的必經之路,過往商賈諸多,因此也稱得上繁華二字,只是此刻硝煙與血腥瀰漫在城中,哭泣與哀嚎不絕於耳,全然失去了往日的祥和寧靜。
有人往外逃,有人往裡進。街上見到最多的竟然不是市井鄉民,而是朝廷派來增援的軍隊,以及各色衣著鮮亮、仙氣飄飄的修士。他們有的來自道宗、德宗這樣傳承久遠的古老門派,也有的來自蓬萊閣這般的後起之秀,甚至是傳聞中不出世的縹緲仙山,如今也派人來了陽關,他們暫時放下過往的恩怨,共御魔族大軍。
景浩帶著學宮弟子向城主府走去,恍然間聽到一陣鈴聲,便就此失神。
蘇蕊拍拍他的後背,問道:“二師兄,你怎麼了,為何突然停下來?”
回過神,景浩回道:“沒什麼,遇到一位故人。”雖然這六十年裡景浩再未聽到過那個鈴聲,可是那個鈴聲就像是刻在他腦海裡一般,永遠不會忘記。他永遠記得,六十年前那個陰沉的雨天,那個在風中迴盪的鈴聲,那個漸漸遠去的背影。
“禹柯,你帶他們先去參加會盟,莫讓其他門派久等,我去見個故人,處理下私事,稍後便來。”景浩如是安排。
“好,那你速去速回。”
循著斷斷續續的鈴聲,景浩終於找到了他。
他就靠坐在巷角,渾身衣服破破爛爛,連個補丁都沒有,油黑得發亮。腳踝、手臂還有胸膛都裸露在外面,堆著一層層的汙泥,腥臭腥臭的,令人作嘔,看樣子好多天沒有洗過澡了。頭髮和鬍子茂密得像是瘋長的野草,一綹綹遮住了臉。但不管他變成什麼樣子,景浩都認得,那是他一直尋找的師兄,重昀。
只是看著這樣自暴自棄的師兄,景浩有些心疼。
“你怎麼來了?”頭髮遮住眼睛,看不出重昀睜開了眼,還是閉著眼。
“聽到鈴聲,就知道是你,便找過來了。”景浩瞥了眼重昀的右手,緊緊握著的就是那個鈴鐺,阿螢送給他的鈴鐺,他視如至寶。
攤開手,看著手裡精巧幹淨的鈴鐺,重昀的嘴角動了,似乎是在笑。
“師弟師妹們都在這陽關城內,你不去見見嗎?”
重昀握住鈴鐺:“自那日我離開學宮,便再不是夫子的學生,與你們的同門緣分也在那時便斷了,如今的我只是個流落街頭的乞丐,不是你們的師兄,去見他們只會令人恥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