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楊嗣昌,他早有定見,任何人都不能改變,瞭解他性情的朝臣不會在楊嗣昌的事情上多嘴。
盧象升的事情也可。
左良玉和賀人龍的跋扈,崇禎當然知道,以他剛硬的性子,如果天下太平,國事允許,他早就將兩人逮捕下獄了,還用劉宗周提醒?但眼下流寇四起,中原和湖廣還需要左良玉的大軍支撐,問責左良玉,引起左良玉部的譁變,中原和湖廣不就亂了嗎?這個劉宗周,迂腐、闊略,不敷實用也就罷了,想不到竟在朝堂上出此難題,如果讓遠在襄陽的左良玉誤以為朝廷對他不滿,要整治他,他屯兵不出,不去剿匪,甚至割據稱霸可怎麼辦?
至於賀人龍,他早已經做了安排,孫傳庭啟程赴任時,他就給了孫傳庭一道密旨,要其擇機除去賀人龍,以正法典。
襄城之戰中,最大的責任人並不是左良玉,而是棄陣不守的賀人龍。
只所以密旨而不是直接傳旨就是因為顧忌賀人龍手下的兵馬,擔心他會造反。
崇禎帝秘密安排的事情現在卻被劉宗周捅了出來。
劉宗周,糊塗!
崇禎越想越怒,臉色鐵青,眼睛裡冒著怒火,不過不說話,只是把目光投向兵部尚書陳新甲。
陳新甲額頭上的傷口還沒有結痂,還纏有紗布,因此越發覺得燥熱,細密的冷汗從鼻尖滲了出來。劉宗周的建言讓他驚異,皇帝的目光則讓他恐懼,於是連忙出列,調整了一下呼吸,高聲道:“陛下,盧象升和楊嗣昌之事,臣不敢妄言,但新蔡、襄城連喪二督……”
朱慈烺盯著父皇的臉,他清楚的看到,當陳新甲說到“連喪二督”時,父皇眼角劇烈跳動,眼神中滿是痛苦。
唉,這亂世天下,都快要把皇帝逼瘋了。
朱慈烺暗暗嘆息。
崇禎帝性子太過著急,屬於今天下種明天就要見到樹苗的那種脾氣,不說袁崇煥鄭崇儉,只說傅宗龍汪喬年,還有接下來的孫傳庭,這三任三邊總督某種意義上都是被崇禎帝逼死的。崇禎帝急於求成,根本不給三人充足的練兵時間和糧餉,只是一勁催促三人出兵剿匪。三人稍有遲鈍,就會被下旨申斥,以至於三人戰戰兢兢,都是在明知實力不足的情況下倉促出戰,最後都被流賊圍困絞殺而死。
性格急躁是崇禎帝最大的缺陷,不能寬人,對文臣們要求太過嚴苛,動輒論罪下獄,以至於朝堂上出現人才斷層。等到了崇禎十六年,孫傳庭死後,從內閣閣員到各地督撫,竟然沒有一個可用之人了,能臣不是死於朝廷的律法就是死於流賊的刀下,最後像魏藻德那種德性的人都能成為內閣首輔。
如果換成木匠皇帝天啟,又或者是甩手掌櫃南明弘光皇帝,甲申之變或許真的可以避免。
雖然這麼認為,但朱慈烺對崇禎帝的情感絲毫沒有發生改變,不止因為朱慈烺本尊和崇禎帝血脈相連,更因為崇禎帝眼中的焦慮目光,還有煤山上的歪脖子樹。
稍微一走神,陳新甲的聲音繼續飄來:“……左良玉和賀人龍都是久經戰陣,出生入死,為朝廷立下赫赫戰功之人,此番河南之戰中,左良玉帶著將士們浴血奮戰,數次擊退流賊,鮮血染紅徵袍。襄城之戰非不救,實在是有不得已的下情。賀人龍一向以勇武聞名,人曰賀瘋子,如今正是用人之際,朝廷切不可因為一時的戰事不利,就降罪於他,貶去了他總兵職,準其戴罪立功,如果無功,再兩罪並罰也不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