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外婆從甕膛裡舀了一些水到臉盆裡,叫海濤洗臉。甕膛是埋在灶臺邊上的一個鐵甕,用來燒熱水和給水保溫的。家裡的灶小,甕膛也不大,盛不了多少水。洗臉刷牙以後,海濤來到隔壁的彭家。彭家是開米粉店的,白天賣米粉,早上賣早點。彭家的店是彭爹爹老兩口經營的,他家有四個兒子,老大身體不好,很瘦弱,大人都說他有癆病,就是肺結核,平時總是呆在家裡。老二身體很好,身材勻稱,一身的肌肉,在外面做工。老三比海濤大一歲,老四小武和海濤是同年的。
彭家前面臨街的一間屋用來做生意,後面的屋住人。臨街的屋子是敞開的,緊靠外面有一個燒煤的大灶,火已經升起來了。大灶灶臺邊上埋著一個大甕膛,是用來裝米粉湯的,藉著大灶的火保溫。灶臺邊上有一個過道,食客可以從這個過道進到屋裡,裡面擺著幾張桌子,桌子邊上擺著幾條板凳,供食客吃飯的時候坐。店從早晨要一直開到晚上,到了晚上,就用煤把火壓好,把長條形的門板一塊一塊上好,家裡人就休息了。
彭家的早點是稀飯和蔥油餅,海濤過去的時候,油鍋裡的油已經燒熱了,彭家大爹在灶後面照顧生意。彭家大爹比外公高一點,也很瘦。海濤對彭家大爹說:“彭爹爹,買兩個蔥油餅。”彭爹爹說:“來恰(吃)早飯了?”海濤說:“嗯。”彭爹爹用一個平底的圓鐵勺在事先準備好的稀面裡一舀,稀面裡放了很多蔥花,他用筷子在稀面中間弄了個眼,把勺子放進油鍋裡,勺子向下一沉,一個麵餅進了油鍋,他又用同樣的辦法做了第二個。
海濤問道:“彭爹爹,小武在家嗎?”
“在家。”
“我下午來找他玩。”
“好,他下午冒得(沒有)事。”
蔥油餅炸好了,彭爹爹用長筷子一個一個夾出來,放在旁邊的鐵網上瀝油。油瀝得差不多了,他用事先撕好的一小塊報紙夾起兩個蔥油餅遞給海濤,海濤邊吹氣邊吃,回了隔壁的家。
吃完蔥油餅,海濤來到屋後的廚房,外公已經把一大一小兩個水缸挑滿了。海濤拿起水缸木蓋上的端子,把水缸蓋移開,露出一小半,舀了一端子水。端子是用木頭掏空了做成杯子的形狀,再裝上一個木頭的把。他出了廚房的後門,到外面洗了手,回到屋裡用毛巾把手擦乾淨,拿出一個寫字本,一支鉛筆,還有看圖識字的圖片,在家裡的小桌子上開始臨摹識字圖片上的字。看圖識字圖片正面是彩色的圖畫,畫得有各式各樣的東西,有樹,有花,有房子,有雞,有鴨,有魚,有獅子老虎,還有大象和狼,等等等等。反面是灰色的,有著和正面圖畫上對應的字,上面還標註有拼音。這是外婆給海濤佈置的作業,她想讓海濤在上學前先認識一些字。
下午海濤從廚房的後門出去,到了隔壁小武家的後門,他敲了敲門,有人開啟門,是小武,他讓海濤進去。海濤進了小武家,只有他一個人在,老二出去做工了,老三上學去了,平時常在家的老大也不在。海濤問小武:“你大哥不在家?”小武回答:“他出客(去)噠。”說完拿出幾個煮好的鴿子蛋,給了海濤幾個說:“恰(吃)鴿子蛋。”海濤剝掉鴿子蛋的皮,邊吃邊問:“你們家鴿子生(下)的?”小武說:“是的。”彭爹爹喜歡養鴿子,他家樓上有一個鴿子籠,養了不少鴿子。
吃完鴿子蛋,海濤問道:“我們今天玩什麼?”小武說:“我們客玩鐵環吧。”海濤說好,就回家去拿了鐵環。鐵環是一種遊戲,一個鐵做成的圓圈,一根鐵棍一頭做成人耳朵一樣的把手,一頭做成一個U字型的半環,半環帶缺口,和鐵棍垂直。玩的時候手握鐵棍的把手,把鐵環放在U字型半環的缺口裡,在地上推著走。
海濤回家拿了自己的鐵環,兩個小孩從臨街的前門出來,在馬路邊的人行道上開始推著鐵環往右走,這是去北站的方向。鐵環在不平整的人行道上蹦著跳著,左右搖擺,兩個小孩握緊鐵製手柄的把,控制住鐵環的方向和平衡,不讓它走歪了或是倒下。兩人一前一後推著鐵環往前走。
前面到了金秀的家,金秀正拿個小板凳在門口坐著,她和海濤和小武是同年的。小武收起鐵環站住了,他對金秀說:“金秀,跟我們一起客(去)玩。”金秀說:“不行,我媽媽出客噠(去了),我要看噠(著)我弟弟。”海濤說:“我們客看看你弟弟。”金秀就領著他們兩人進屋,兩人把鐵環靠牆放好,跟著金秀一起走到放嬰兒的搖籃前,看見嬰兒正躺在裡面睡覺,海濤說:“各電嘎子大,跟得一個洋娃娃一樣的。”(這麼一點大,像個洋娃娃)。金秀說:“老喜歡哭。”海濤說:“現在冒哭噠。”金秀說:“才睡著一哈哈子(一會兒)。”
小武看著嬰兒問:“講(像)你爸爸還是講你媽媽?”金秀說:“各電嘎子大。喔什(怎麼)看得出來著。”
兩個小孩又看了會嬰兒,小武對金秀說:“金秀,明年上學,我們可能是一個班的同學。”金秀說:“是撒,我們三個都可能是一個班的同學,到時候我們要一起客(去)上學噠。”
海濤說:“你不客,那我們就出客玩了。”金秀說:“好。”海濤和小武就走到門口去拿鐵環,金秀坐下來搖搖籃,兩個男孩出了門,金秀在後面唱:“搖啊搖,搖到外婆橋。。。。。。”
兩個小孩推著鐵環再往前走,到了南貨店的門口,南貨店就是雜貨店。海濤停下來,收起鐵環,把鐵環和把手都遞給小武說:“你等我一哈(下)。”就進了南貨店。進門右手邊是賣酒,醬油,醋,白糖和鹽的,貨物都裝在一口口的大缸內。有人要買酒,營業員就會再那人帶來的瓶子裡放上一個漏斗,然後用提子在酒缸裡提上滿滿一提子酒,順著漏斗倒入瓶子內。提子是用鐵皮做的,帶一個垂直的提手。如果有人要買醬油或醋,營業員就會用另外的漏斗,另外的提子給那人打上一瓶醬油或醋。有人要買白糖或鹽,營業員就會把一個紙袋子放在櫃檯上的秤上,用撮子撮上一撮白糖,或是一撮鹽,倒進紙袋子裡,稱好以後,把口袋上面摺好,再遞給那人。
海濤去了進門左手的櫃檯,左邊是賣食品的。有賣糖粒子的,就是糖果。有賣糕點的,蛋糕,桃酥,綠豆糕,雲片糕,燈芯糕。海濤最愛吃的是燈芯糕,之所以叫燈芯糕因為是白色的,看起來像一根一根的燈芯。但和圓的燈芯不同,燈芯糕是方形的,聞起來和吃起來都有一股特殊的香味。還有賣話梅,鹽姜和冬瓜糖這些小吃的,小吃用圓柱形的大玻璃瓶子裝著放在櫃檯上,瓶子有個洋蔥狀的玻璃蓋子。
海濤拿出一角錢遞給營業員說:“買五分錢鹽姜,五分錢冬瓜糖。”營業員接過錢,放進旁邊裝錢的木匣子裡,拿出一張四正四方的包裝紙放在櫃檯上的檯秤上,揭開鹽姜瓶子的蓋子,撮了一些鹽姜放到紙上,稱好以後包起來放在旁邊。再拿張紙稱了一些冬瓜糖包好,連同鹽姜一起遞給了海濤,海濤把兩個小包放進兜裡,從南貨店裡出來。
推著鐵環繼續向前,前面有一個丁字路口,向右有一條很小的路。緊挨著小路是一個木材廠,廠子的大門是對著街道的馬路開的。兩個小孩向右一拐上了小路,小路到頭是一條向右的路,順著這條路往前就到了金秀家的後門,這裡有一條向左的路,是一個下坡,坡下面是一條連著東站和北站的鐵路。兩個小孩推著鐵環向左,鐵環在下坡上加速,一下子脫離了控制。鐵環越滾越快,衝過了下坡,衝過了坡下的平地,最後摔到了鐵路路基下面用石頭砌成的排水溝裡。
兩個小孩從坡上下來,坐在一顆柳樹下,海濤從兜裡拿出鹽姜和冬瓜糖來和小武一起吃。鹽姜是切成一片一片的,半溼半乾,染成了紅色,上面有細小的鹽粒。右邊傳來汽笛聲,一個蒸汽機車拉著一列綠皮客車從右邊的彎道緩緩的開了過來,這是從東站剛剛發出來的客車。車頭是黑色的,車頭正前方的下面是一個用油漆漆成紅色的扇形鏟子,機車的車輪用油漆漆成紅白兩色。穿著黑色鐵路工人制服,戴著黑色鐵路工人帽子的司機把上半身探出窗外在瞭望,帽子是軟沿的,前面有一個很硬的帽舌,帽舌是彎曲的,帽子中間有一個圓形的鐵路徽章。車頭前面站著一個穿同樣制服,手裡拿著紅綠兩色訊號旗的安全員,他的另一隻手拉著車頭上的把手,站在紅色鐵鏟旁邊的一塊踏板上。等他跳下車以後,把手中的綠旗一擺,火車就會加速開走。
海濤看著眼前慢慢行駛的綠色客車車廂問小武:“你坐過火車冒(沒)?”小武回答:“我冒坐過。”海濤說:“我小時候坐過,但我不記得了。”小武說:“坐火車不好玩,我要坐飛機。”海濤說:“我也想坐飛機。”兩個小孩就這樣看著眼前的綠皮火車,幻想著坐著飛機在天空中飛行的情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