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老倌死嘎達。”(鐵老倌死了)外公在把錢給外婆的同時,也把這個訊息告訴了她。外婆拿到錢,就給了海濤一點零花錢。到了晚上,外婆對海濤說:“到大順齋恰(吃)餛飩客(去)。”就帶著海濤出門過了馬路,向左往去北站相反的方向走去。沒走幾步到了一個路口,這個路口不是四正四方的,而是圓形的。路邊是郵電局營業廳的大門,大門不是正著開的,而是斜著開的,面對著路口的中心,門前有很高的麻石的臺階,長沙管花崗岩叫麻石。郵電局門口靠路邊有一個交警崗亭,交警坐在裡面控制著路口的紅綠燈。路口有四條路,從家門口往左的一條通往北站。郵局門口往上的一條路通往長沙老百貨公司,緊挨著百貨公司是新華電影院,小惠姐姐的媽媽雪姨在那當經理。百貨公司對面有一個小花園,是對公眾開放的,不收門票,人可以隨便進去。這條路左邊有一條斜著的路是通往長沙東站的,客車都是停靠東站,海濤的爸爸媽媽從北京來都是在東站下車。再往左下邊還有一條路通往一個鐵路道口,過了道口就是螃蟹橋了,長沙人叫螃海橋。螃蟹橋有一個自由市場,是周圍的人買菜的地方。
外婆帶著海濤在郵電局門前轉了個彎,朝老百貨公司的方向走去。走出一段距離,路邊有一個報欄,遮雨棚下的玻璃板後面貼著各種報刊。報欄後面低矮圍牆上的鐵欄杆裡面是湘江賓館,從賓館的門前橫過馬路就是大順齋了。
大順齋門臉不大,窄窄的一道門,旁邊是整扇的玻璃窗。外婆帶著海濤走進去,裡面店面也不大,是一個長條形,像上海的弄堂一樣,一左一右放著兩溜桌子。店裡沒有客人,進門左邊第一張桌子旁邊坐著一個女營業員在包餛飩,大順齋的餛飩都是現包的。桌上放著一盆肉餡,一盆餛飩皮,女營業員拿起一張餛飩皮,用一個竹片做成的刮子挑一點肉餡,在餛飩皮上一刮,然後熟練的一捏,一個餛飩就包好了。餛飩裝在長方形的白色搪瓷盆裡邊,有著藍色的邊,像醫院裡護士裝藥的盤子。包好的餛飩整齊的擺成幾行,等盆子裝滿了,營業員就把它端進廚房,交給廚師去煮。
進門右手邊是買籌的櫃檯,一個女營業員坐在裡面負責賣籌。旁邊有一個木頭的案子,做好的東西就放在上面。案子後面是一個很寬的門,沒有門扇,門裡面就是廚房,幾個大灶火燒得旺旺的,灶膛紅彤彤的,幾個廚師正在裡面忙著。
外婆走到買籌的櫃檯前,對營業員說:“兩碗餛飩。”然後遞給營業員五角錢,營業員找給外婆一角四分錢,再給了兩個木頭做的籌牌,外婆拿著籌牌領著海濤到離門口近的一張桌子坐下等著。
大順齋賣餛飩,麵條,包子和燒麥,其中餛飩和燒麥不要糧票,麵條和包子都要糧票。麵條分光頭面,肉絲麵,排骨麵。光頭面類似於上海的陽春麵,是最便宜的一種。李自成稱帝以後建立的叫大順朝,外婆有時候給海濤講李自成的故事:“盼闖王,迎闖王,闖王來了不納糧。”大順齋和李自成好像沒有什麼關係,店名為什麼叫做大順齋,也沒法考證,但是大順齋的餛飩和燒麥真的好吃,而且不要糧票。大順齋的餛飩之所以好吃是因為它的湯,餛飩的湯是用大棒骨熬出來的原湯,每天凌晨就把洗好了,剁成兩截的幾根大棒骨放在湯鍋裡熬,熬出來的湯不透明,白白的,很醇厚,也不油膩。熬好的湯要用上一天,頭一天的湯也不全倒掉,剩下一些放進第二天熬湯的鍋裡,這樣湯的味道就極濃極鮮了。大順齋的餛飩好吃,還因為肉餡好,都是用新鮮的前*尖剔掉骨頭,去掉皮以後剁出來的,既嫩吃起來又香。
餛飩煮好了,外婆過去把籌交給營業員,把兩碗餛飩端到桌上,從放勺的地方拿了兩把鐵勺,一把放在海濤碗裡,一把放在自己碗裡。又從桌上拿起裝醬油的瓶子,在兩個碗里加了些醬油。再拿起裝醋的瓶子,在兩個碗裡放了些醋。又從裝辣椒醬的瓶子裡放了些辣醬到兩個碗裡。然後用勺在海濤碗裡攪了攪,對他說:“慢點恰(吃),莫臥噠(別燙了)。”
海濤先喝了兩口湯,然後慢慢開始吃餛飩。外婆把自己碗裡的餛飩舀了一半到海濤碗裡,自己開始吃剩下的一半。
“餛飩好恰(吃)擺(嗎)?”包餛飩的女營業員開始逗海濤,“好恰。”海濤回答。
“你娭毑(奶奶)把她的都給你噠。”賣籌的女營業員說。
“細伢子多恰點長得快。”包餛飩的營業員說。
“快上學了吧?”賣籌的營業員問。
“快了,明年就上學。”外婆回答。
吃完了餛飩,外婆沒有帶海濤走路回家,而是叫了一輛三輪車。三輪車是帶棚子的,既可以擋風擋雨,也可以遮太陽。外婆先把海濤抱上去,自己也坐了上去。三輪車蹬到了家門口,外婆把錢付給蹬三輪的工人,把海濤抱下來,領著他回家了。
回到家以後,海濤開始在電燈底下翻小人書,外婆把吊在天花板上的帶玻璃燈罩的燈往下拉了拉。燈罩是乳白色的,有著荷葉一樣的邊。兩股用褐色布包著的電線絞在一起,電線上穿了一個帶兩個孔的橢圓形木塊,燈的高度可以上下調節。
到了晚些時候,外婆燒了一壺水,水壺是鐵皮的,長沙人管它叫洋鐵壺。外婆把熱水倒在搪瓷臉盆裡,又加了點涼水,試了試溫度,就叫海濤過去洗臉。洗完臉外婆又在一個提桶裡倒了些熱水,提桶是木頭的,上面有半圓形的提手,提手是圓柱形的。桶的中間用一根粗鐵絲箍著,最下邊用一道鐵皮箍著。外婆叫海濤在提桶裡洗了腳,就要他上床睡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