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看來,之前每一樁反常之事,只怕都是太子殿下的手筆。道門、釋門、太微宮、魏博鎮、行營兵募、江湖遊俠、番邦小丑……人人都想獨佔的“如水劍”,也只有太子殿下成竹在胸、志在必得。
定了定神,轉臉瞧去,卻見正給他撐傘的右少尹陸春堂,頓時一臉恭謹、笑迎上來:“蕭大人有何吩咐?”
蕭璟見他身子半乾半溼,顯然是將大半傘蓋都遮在了他頭上,不由面色稍緩:“春堂!這些時日能穩住三市許多胡商、不令他們攜家出逃,你功不可沒!恰在之前,擇善坊武侯鋪又出了張松嶽叛離公門、私入祆教之事。故本官才將城中一半武侯鋪,劃歸給你管束。世人皆言‘能者多勞’,望你莫辜負了本官一番栽培之意!”
說罷,蕭璟目光又轉回到陣團中,直直盯著身手矯捷的武侯董仲庭,語帶深意嘆道,
“從前本官提攜後生,不分親疏,唯才是舉。如今想來,唯有‘忠義’二字,才是用人根本。若人有反骨,兼寡義少德,才能愈大、禍害反而也越大!”
陸春堂登時聽懂了弦外之音,忙恭身敬道:“蕭大人放心!似董仲庭、張松嶽這等吃裡扒外的害群之馬,縱能矇蔽眾人一時、卻蒙不住一世!方才我已差人令擇善、道政、仁風、道化四坊不良衛,向城中各坊武侯鋪傳告了董仲庭叛出公門、投靠魏博鎮之事;並在景行、德懋兩坊附近設下埋伏。
此外,已嚴令洛城八門宿衛盤纏出城之人,遇道不良衛私自出城、先捉起來再說。今日事畢,不論這董仲庭是執迷不悟、還是幡然悔悟,都要殺一儆百。用他的腦袋、鎮一鎮其他蠢蠢欲動之人……”
蕭璟聽罷,連連頷首,卻再沒言語。
雨勢正隆,許多射出的弩箭、皆被雨水打偏,無法擊中目標。
哥舒曜的步射隊和田承嗣的天雄衛,不約而同將弓弩收了、換上趁手兵刃,將不時突近的對方人馬斬殺當場,以保各自郡王萬全。
李長源與哥舒曜相距不遠,正同幾個老道向陣團中指指點點、評頭論足。偶爾瞧見道門中人遇險,也會發出暗器、將之救下,然後繼續指摘孰優孰劣。
田承嗣看在眼裡,鷹眸寒光微閃,卻是冷冷笑道:“王校尉、董武侯!二位英雄既願入我帳下,不如再納個‘投名狀’來,好叫本王快意一番!”
鎖甲衛校尉王軒,此時已率數十餘人,衝至步射隊附近。聽到田承嗣要他納“投名狀”,當下將心一橫,便要“擒賊擒王”、斬下哥舒曜的腦袋回去請賞。
卻見幾個老道恰好擋在了身前,裝模作樣,嘰嘰歪歪,著實面目可憎。登時刀鋒一轉,便向老道殺來。
幾個老道皆已老邁,似乎輕推一把、便能要了他們老命。可當王軒等人障刀揮出的一剎,心中便已後悔。
這些老道,其實皆是城中各處道觀碩果僅存的老觀主、老監院。平日裡深居簡出、不喜俗務,有時辟穀煉丹,有時整日讀經,只為求大道之極、長生之法。
也是機緣湊巧,今日這些老道呆在觀中,恰好都望見毓財坊中天降異象。以為是有道門同道將羽化飛昇、正渡雷劫,便忙不迭地向這邊趕來,想要觀摩一番。“恰好”便撞見了等在毓財坊外的李長源,便隨他指引、一路來到此處,不料見到的卻是那柄蜚聲江湖的“如水劍”出世。許多顆好奇心當即被勾起,於是紛紛等在此處,想要一睹為快。
而李長源少年之時,便常追隨師父羅浮真人葉法善遊方四處、拜觀掛單,早便與這些老道熟識。一見之下,不免唏噓,頗有幾分老友重逢之感……
再說王軒等人揮舞障刀、連劈帶斬,卻連幾個老道的衣角都碰不到;索性摸出短匕,揮手擲出。不料幾柄短匕剛至身前,不是被幾根枯指捏住,便是被一隻只鬼手劈斷,竟傷不到他們分毫!
王軒立功心切,見這幾個老道扎手,不欲再做糾纏,當即呼喝一聲,便要鎖甲衛隨他一道去殺哥舒曜。豈料這些老道心性返璞、近乎稚童,好容易打得興起,哪裡肯放王軒等人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