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楊朝夕出了敦化坊,一路繞行四五里,儘量避開長夏門大街、建春門大街。不久之後,便摸到南市西門,一頭紮了進去。
時已過午,往日繁盛的南市,此刻竟有幾分蕭索之感。楊朝夕以為是公門下令休市了,好不容易尋了個路人一問,才知是這南市中的許多胡商,因為擔心公門捉拿祆教中人、牽連到自己,索性閉門不出。而稍稍富庶的漢商,平日皆與胡商廣為交遊、過從甚密,擔心被公門捉去敲竹槓,也紛紛關了鋪肆、躲在各自坊中觀望。
於是放眼南市坊道,雖稱不上門可羅雀,可一間間閉得嚴實的鋪肆,卻也令前來採買日常用度的官民們,變得無所適從。便連每日逡巡鋪肆之間、忝顏行乞的乞丐,俱都不見了蹤影。只有些麻衫破舊的腳伕,三三兩兩蹲在一旁、坐等著出賣氣力。
好在楊朝夕識得路徑,七拐八繞間,又來到那破敗的宅院前。
門環長年鏽蝕,綠意愈發盎然。他拾起一隻門環、緩緩叩過三下,只聽沉悶的“噔噔”聲,無遮無攔,傳入院落,竟盪出陣陣回聲。
《青葫劍仙》
立等許久,就在楊朝夕以為這宅院無人時,一道均勻的腳步聲隔著院門、快步走近。旋即“吱呀”一聲,院門掀開,露出齊掌缽蠟黃粗糲的笑臉:“楊長老!多日不見,快些請進。小猴子剛才還唸叨你呢!”
楊朝夕跨步入院,只見見菜畦規正,青苗亭亭,幾日不來、竟又竄高了不少。他捏了捏袖中木劍,開口問道:“龍幫主今日不在嗎?”
齊掌缽已闔上門栓,轉身行禮道:“楊長老有所不知,今日一早,南市四面門外、便有胡商家僕舉牌子僱腳伕。說是昨日祆教教眾出城迎聖女,被江湖遊俠報復、死了好些教徒,急須僱些腳伕出城殮屍、多多益善。腳費給得蠻高,幾個掌缽都有意接下,只是他們所須人手太多、不敢私下做主,便回來向龍幫主稟報。龍幫主也不放心,便親自去面見那胡商去了。”
昨日之
事,楊朝夕自是清清楚楚。祆教陣亡的教徒、只怕要在二百上下,受傷的還要更多。只不過此時城中、胡商都已人人自危,祆教柳曉暮他們還能肯甘冒奇險,想發設法將教徒屍身殮回,其重生敬死、恪守教儀之心,由此可見一斑!看來,祆教能在胡人中如此深得人心,無論教旨教規、自有其可取之處。
楊朝夕剛聽了方七鬥勸誡,對涉及祆教之事、有心敬而遠之,便不再追問詳情。於是轉過話頭道:“既然龍幫主有要務纏身,我便等他一等。先去看看小豆子腿傷如何了?這幾日可曾好好吃飯?”
齊掌缽臉上才露出一抹慈愛:“王神醫前日又來過一回,放下了幾副祛邪拔毒的草藥,如今正吃著。小豆子雖每日臥床,但一睜開眼,便依著楊長老教的練氣法子、習練不輟,誰勸也不聽。真真是個又勤快、又執拗的小妮子!”
楊朝夕一面與她說話,一面跟著她進了正堂裡間。卻見小豆子果然攤平了雙腿、背靠著牆面,雙目微睜、似睡非睡,正有模有樣地吐納著氣息。原本黃瘦的雙頰、顯然大了一圈,面色也比幾日前紅潤了許多。
聽到有人進來,小豆子瞬間“破功”,雙眸一張,當下喜道:“師父,您來啦!小豆子腿上還沒好、不能給您磕頭,師父恕罪……”
楊朝夕笑道:“禮敬在心即可,不必囿於形式。如今你傷筋動骨,自該好好將養才是!何必定要逞強練氣?習武修道,本該徐徐圖之,最是著急不得,何須要爭這區區幾個月。”
小豆子臉色微紅,知道師父是為她寬心,便認真道:“師父教訓的是!可是小猴子白日早起練武、晚間睡前練氣,我若不抓緊努力,豈不是要被他甩到後面了麼?”
“哦?小猴子竟不睡懶覺,曉得刻苦用功了啊?”楊朝夕亦頗感意外。想到自己幼時,不論寒暑、每日必孃親從炕上薅下來,套上衣衫去山谷校場練拳,不禁啞然失笑。
小豆子頗不服氣,似是告狀一般、鼓著小小的腮幫子道:“哼!小猴子也不全是刻苦用功。近來也不好好出去討錢,除了練功練氣,便是泡在後院逗弄那隻大鳥,還說是替師父養的。我說過他好幾次都不聽,龍幫主竟也不管教他……如今,越發不像個乞丐的樣子啦!”
楊朝夕看著她氣咻咻的模樣,忍著笑道:“好啦、好啦!師父這不是來了麼?這便去後院,教訓一下這個臭小子!”
小豆子這才得意地將頭一昂,似乎已看到小猴子被師父打得上躥下跳的模樣。
就在楊朝夕又向齊掌缽叮囑著“按時服藥、多吃肉食”之類的話時,小豆子卻又反悔起來,紅著眼圈道:“師父,您若真要教訓小猴子……還請下手輕一些,小豆子可就剩下這麼一個胞弟啦!”
楊朝夕聞言、不禁展顏笑道:“師父自有分寸。”
片刻後,楊朝夕踱至後院。遠遠便瞧見那株棗樹下,一個孩童與一隻鶻鷹,正一問一答、不知嘀咕著什麼。
待走到近前,卻見那孩童捧著一隻灰褐色的瓦雀,湊到鶻鷹那尖利的鉤喙前,口中唸唸有詞:“小雪、小雪!師父饒你一命,你該高興才是。這是剛打來的瓦雀,你多吃一些、吃飽了就不想家啦!”
那鶻鷹似是聽懂了孩童的話,鳥頭微偏、鉤喙輕點,便將那隻瓦雀銜起,頃刻間吞入腹中。
旋即,竟看向那孩童、神奇地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