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昏黃,在陰溼的地牢裡,只能照亮周身兩步左右的範圍。
鎖甲衛們押著曜日護法張松嶽等人下了地牢,便輕車熟路地、用火把將甬道兩側的火盆點燃。火盆中柴草浸了桐油,被次第點燃,氣味著實嗆鼻。卻也將濃烈的腐臭氣息,驅散了一些。
更多光亮,將洪治業心中的恐懼驅散,開始定住心神、打量起眼前的情況來:
那張松嶽顯然是被鎖甲衛的“千棘網”所捕,頭臉、脖頸和身上,俱是被芒刺扎開的創口,斑點黑紅,血漬紛亂,看上去慘不可言。其他的祆教教徒也是個個帶傷,顯然經過了一番死鬥。
這些被抓捕回的祆教妖人,亦被塞進一個個狹窄的監牢。張松嶽等祆教頭目,手腳更被牢中石壁上的鐵鏈拴死、以防逃脫。
鎖甲衛們將捉回的妖人關好,重新鎖死了鐵門,便揚長而去。
洪治業原本心情頹喪,可當他藉著火光、透過粗實的柵欄,望見一個個情狀悽慘的祆教妖人時,心頭竟湧起幾分莫名其妙的優越感。於是環顧自身所處、又黑又溼的監牢,卻在一角略高處,發現幾塊用剩的青石。正齊齊排在那裡,形如一方小些的石榻。
洪治業輕哼一聲,似是對那些妖人充滿不屑。旋即蜷了蜷身子、恰好在那石榻上臥下,大喇喇睡了過去,不久便響了鼾聲。
昏昏沉沉裡,不知是夢是醒。那厚實的地牢鐵門,開了又閉、閉了又開。更多祆教妖人被押了進來,依稀還有女子被趁機揩油的驚呼聲……一切亂糟糟的,攪得他連夢都做得一塌糊塗。
又不知過了多久,地牢東面那扇許久未動的鐵門、轟然開啟。一道狂狼陰邪的笑聲,在地牢中響徹。
洪治業徹底被驚醒過來,渾身都已涼透,胸中卻躁熱非常:這聲音不是別人,正是元仲武那個二世祖!
元仲武狂笑幾聲,便即啞火。刺鼻的桐油味和腐臭之氣混在一起,登時嗆得那他氣息一窒。不由雙目赤紅、劇烈咳嗽起來,接著便是抑制不住的嘔吐。
此處環境惡劣、聞所未聞!元仲武極為不適,折騰了半晌、腹中依舊一陣陣翻江倒海,不禁怒氣衝衝:“王矬矬、白杆杆!快把那幾個‘聖女’弄到我房中來。這特麼牢房比茅房還臭!小爺又要遭不住了,噦……”
元仲武說罷,又是一陣嘔吐,聲音卻已去得遠了,顯然是沿著來時的密道、又跑了回去。
接著便是幾個“聖女”拼命掙扎與驚叫的聲音,與“巴州雙傑”陰陽怪氣的呵斥混在一起,顯得極為刺耳。片刻後,幾個“聖女”便被捆緊了手腳、堵住了嘴巴,只剩下其他教徒此起彼伏的咒罵聲。
此時,便是洪治業也不禁暗歎:這些“聖女”落在那荒淫無恥的元仲武手裡,還能有什麼好下場?能保住一條命,便算是老天開眼了……
麟跡觀前院東邊,一間敞亮的靖室內,午後和暖的春光湧入,叫人渾身舒泰。
天師吳正節、弘道觀觀主尉遲淵、上清觀觀主公孫玄同三個,正如“品”字一般、圍坐著一方茶案品茗論道。風爐上銅鍑中,一串串魚眼似的水泡竄上來,惹得茶湯愈發歡快。
下首圓座上、趺坐著兩個年輕人,一個是衝靈子楊朝夕,另一個是傳宗子方七鬥。
五人略一寒暄、便入正題,從洛陽群俠堵截祆教聖女,說到祆教聖姑、虎妖陸續現身鬥法,再說到那“蒼龍七宿”前來攪局,最後才詳詳細細問起、楊朝夕滅殺虎妖的前後經過。
楊朝夕本欲搪塞幾句,替鍾前輩隱瞞形跡。奈何面前坐著的兩位師長、一位道友,年齡加在一起將近三百歲,如何能瞞得住?
加上伏虎之時,方七鬥就在艙中,早瞧出他行為異常、性情大變,便也猜出了幾分端倪。於是一番旁敲側擊之下,楊朝夕只得將鍾九道附在己身、滅殺虎妖之事,略略說了一些。只是一口咬定,自己與那鍾九道乃是偶遇,鍾九道看不慣虎妖操縱陰魂、為禍生民,才決定助他一臂之力……
吳正節、尉遲淵、公孫玄同三個忽視一眼,俱都露出釋然之色。
吳正節先開口笑道:“小友此番可稱奇遇!那鍾……鍾九道乃是婦孺皆知的‘捉鬼天師’,比我這俗世的天師、可要厲害百倍!只可惜陰陽有隔、生死有別,不能交遊一二。”
尉遲淵卻見眉毛一掀:“有什麼可惜?以道兄之姿,再虛度數年、便可離陽還陰。到時泉下自在,想見哪一位先賢名士、還不是招手即來?”
公孫玄同呵呵一笑:“尉遲道兄,此言卻是刁鑽了。以吳道兄道功修為,再精進數載、未必不能青雲直上、一步登仙!到時交遊之輩,不是開洞建府的仙家、便是執掌一方的神祇,又豈會再與那些孤魂野鬼胡讒?”
吳正節聽罷,哈哈大笑。不禁又伸出手指,向左右連點數下:“兩位道友一損一誇,老道心頭卻是大起大落,如今道心都不穩啦!”說罷又看向楊朝夕道,“小友,你說借了一柄‘上清含象劍’,可否給老道一觀?”
楊朝夕卻是苦著臉道:“當時為鬥虎妖,被那祆教聖姑借去,結果折損在洛水邊啦!今日非但拿不出,改日見了借劍的那位,更不知該如何交代才好。”
吳正節面色微滯,旋即卻笑逐顏開:“無妨、無妨!老道只是好奇罷了。這‘上清含象劍’乃白雲子司馬承禎創制,也以他親手煉製的木劍最為正宗,可惜傳世不多。老道便只想看一看,是不是白雲子親傳之劍。既然輕易便遭崩毀,想必亦是仿品,也沒什麼可惜的。”
說話間,吳正節卻將袍袖一振,登時便將前幾日開壇做法時、用的那柄“上清含象劍”取了出來。笑吟吟接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