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長源輕拍茶案、淡笑道:“倒也無妨!由此可見,通遠渠之事已令河南府、太微宮焦頭爛額,不得不另闢他途,妥善化解。只是,若‘如水劍’果真出世,以王縉和蕭璟的謀劃,定不會放心交給一個江湖之人。必然會有別的算計、埋伏在後。”
公孫玄同摩挲著手中茶盞,點了點頭:“長源道友說得對。‘如水劍’只是一枚香餌,引誘江湖遊俠出城、相互拼殺。然刀劍無眼,必有死傷!無論最終哪位大俠勝出,江湖遊俠之間的樑子便已結下,往後只會互相攻殺、不死不休。然後公門、行營之人,便能拉攏分化,各個擊破,將這些長年好勇鬥狠的棘手角色,徹底壓服。”
“陽謀在前、陰謀伏後,真是好算計!若這些遊俠歸附公門、行營,倒還罷了。若被一些藩鎮、世家豪族收買,未必是朝廷之福,不可不防。”佟春溪不無擔憂道。
“元夷子道友所言,正是朝廷顧慮所在,可謂是肘腋之患!我此
番隨太子殿下前來,亦有這方面考慮。如今有些藩鎮、邊軍,已經尾大不掉,若不能趁早處置,便是養虎為患。”
李長源說道這裡,再不復方才的爽朗灑脫,眉宇間的憂慮,並不比數年前、面對薊州叛軍時要少,
“公孫道兄!我想咱們還是依計行事。勞煩你趕在那‘神都武林大會’前、將新制的‘如水劍碑’投放出去……至於其他事情,太子殿下另有安排。”李長源忽然起身,向公孫玄同拱手道。
公孫玄同也隨即起身、拱手還禮,正色道:“長源道友放心!”
滿腹茶湯,齒頰留香。窗外雨幕也稀薄了不少,雨珠從簷上滾落下來、宛若一排透亮的水晶珠簾。
該商議的事情進一步敲定,李長源吃飽了佟春溪的好茶,便拱手告辭,從靖室裡退出來。
只留下公孫玄同和佟春溪兩人,可以再無顧及地、多說些體己的話……
這情路坎坷的兩人,直到垂暮之年,才終於能放下心障、坐在一起,想想便令人唏噓。
情之一字、雖有萬般苦,眾生卻仍趨之若鶩、甘之若飴。然而等到歲月逝去、繁華落盡,能再執手相看的人,或許才算是永恆。
回到客房,門扉洞開,楊朝夕已經站在房間裡,恭候他多時。
李長源慈和一笑,從袍袖中翻出一幾捆卷帙,遞到楊朝夕手中:“這是從麟跡觀藏經室取來的《修身養氣訣》《服氣精義論》《形神坐忘論》,你有空便翻閱一番,胸中疑惑、當可盡數解答。記得看完後,務必歸還給元夷子觀主。”
楊朝夕雙手接下。面色略一猶疑,眼神便堅定下來:“師父,想必公孫觀主已告知您、我脫出上清觀之事。記得幼時、您便與我說過,‘坐圓守靜’是修道,‘雲遊體悟’亦是修道。
何況弟子自幼便欽慕任俠之風,想如他們一般,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縱橫天下行俠仗義……弟子覺得,身為男兒漢、該當如此!
如今恰有一樁囫圇案子,涉及羅柔師姊橫死的隱情,故此過來,先要與師父暫別一段時日。待此案水落石出,再來師父身邊、聆聽教誨。”
李長源毫不驚詫道:“你的事,我自然知曉。你志大卻不才疏、離經卻不叛道,確是比一些迂腐之人,更適合四方雲遊、追慕至道。所以為師,沒有勸你的必要。只是,”李長源說著,嘆了口氣,“廟堂也好、江湖也罷,並不是非黑即白,也不是非善即惡。希望你能把人看清、把事看透,秉持俠義初心,才不會迷失在萬千道途中。”
楊朝夕原以為會被李長源斥責,卻不料師父此刻、竟說出這樣一番話來。當真是句句切中關鍵、聲聲刻進腦海。
心中的最後一點忐忑,在這一刻、才終於煙消雲散。
不禁向著師父,恭恭敬敬行了一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