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歲月自有波瀾起,能立潮頭方為雄!自公孫真人從太微宮怒起奔出開始,一些事端便在有心之人的運作之下,開始在洛陽城中,漸漸萌發出來。
公孫真人回山幾日後,兩位不速之客便來造訪麟跡觀。知客女道士將兩人安頓在前院一處靖室中,奉了烹煮好的茶湯,元夷子佟春溪忙完手頭諸多事務,便過來與二人相見。這兩人一老一少。老者已逾古稀之年,身材幹瘦,精神矍鑠,一副仙風道骨;少者卻清瘦俊逸,舉止有度,頗有謙謙君子之意。
佟春溪在茶案前盤坐下來,微笑頷首:“尉遲道兄,許久不曾過來此間,今日突然造訪,是有什麼要緊之事嗎?”這老者便是因大鬧道衝觀、被履信坊武侯鋪關了幾日的弘道觀觀主尉遲淵。近些日子,洛陽城中大部分修道之人,對他的風評也都不錯。
尉遲淵雙目炯炯:“這幾日洛陽城中,道門中人正口耳相傳一件事情,不知元夷子師妹可曾聽說?”
佟春溪微微一怔,想了想才道:“聽說公孫玄同與你割袍絕交,後來接連挑了多家道觀,更廢去了景雲、道衝、龍興三觀觀主的道功。”
尉遲淵點點頭:“我便是為此而來。如今景雲、道衝、龍興三觀已經勾連起來,向太微宮請願施壓,請求以盛朝律例逮捕、處置玄同老弟。其他道觀都在觀望,態度不明。我既是涉事之人,也知道些內情,所以便想在各處道觀跑動跑動,也串連起一些道友,去太微宮駁斥他們的意圖。”
佟春溪尚不能洞悉他的用意,便試探道:“那麼,尉遲道兄,這其中內情如何?不妨先說予師妹,我好與觀中幾個主事之人商議一番,給你個確切答覆!”
尉遲淵嘆了口氣:“割袍絕交之事,發生在太微宮裡。當時在場的,除了我和玄同老弟,便只有宮使王縉和洪太祝。此事頗為傷感,我出來後從未提起;方才去過的幾家道觀,近日倒也接待過玄同老弟,卻也未曾聽他提到。那麼只有可能是太微宮的手筆了。”
佟春溪疑惑不解:“這又是為何?”
尉遲淵蹙眉道:“太微宮自八月十五端正月‘觀月論道、齋壇演武’事情過後,意圖便已經明顯,當時你觀中風夷子師妹也在現場。這個王宮使召我等過去,明面上是想博取各觀所長、統而合之,以為朝中效力。實際上卻是合縱連橫、植入嫌隙,欲叫我洛陽道門之人互相爭鬥、自行瓦解,再令行營軍官逐一收至麾下。這等分而化之的陽謀,我等縱然想到,卻也因想法各不相同、而難以招架。”
佟春溪又道:“既洞悉其謀,必有應對的方法。為何又如此灰心?”
尉遲淵沉吟半晌,方道:“這卻是世道人心如此。只說觀月論道那晚,王宮使幾句官話一出,各人反應,便都頗耐人尋味。有趨炎依附的,有虛與委蛇的,有義憤填膺的,也有置身事外的。所以王宮使這類朝臣,單以權謀拉攏一批、分化一批、打壓一批,便可離間我等。後來又將玄同老弟與我絕交之事丟擲,便是要洛陽修道之人人盡皆知,叫洛陽道門眾人離心離德、分崩離析!此等計策,已經近乎歹毒了!”
佟春溪卻也嘆道:“只是那一場席捲半壁江山的兵禍,凡忠直良善之輩,慷慨殞命的,便已記不清有多少……反而是些貪生怕死、奴顏婢膝之輩,活下來的卻是頗多。如此延宕百年後,骨氣盡磨,血性全消,人心不古,世風日下,便可想而知了。”
尉遲淵面色微慚:“我最初認識那王縉時,他卻還未居高位。雖知此人偶爾用些非常手段,卻也沒有那般不堪,只不過是習慣揣摩上意、兼好大喜功罷了。況且這王縉也非凡庸之輩,出身河東王氏,薊州之亂中追隨天下兵馬副元帥李光弼,立下赫赫戰功;其兄王維當日被賊首囚居洛陽,服藥自痢,視死不降,一首《凝碧池》傳遍朝野,便是靈武登基的那位聖人,都頗為推崇。”說到這裡,竟有些憤怒起來,“今日方知,喜弄權術之人,必薄世情而寡恩義!他如今雖身兼數職、位高權重,卻佞佛成性,又欲借滔滔權勢,打壓我道門中人。我尉遲淵與他從今往後,便是道不同不相為謀!”
佟春溪溫言道:“那麼公孫玄同與你割袍斷義,怕也是不得已而為之了。”
尉遲淵痛心道:“我知玄同老弟心意,與我割袍絕交,只是不願牽連於我。前幾日他獨自在洛陽城中奔走,除了順手除掉一些害群之馬,也有串連道友、壯道門聲勢之意。他將家傳劍法如種子一般灑下,總會有道門中人承他這份恩情,往後若有事,也必能遙相呼應。只是太微宮既要分化道門,必不會坐視我等抱團,玄同老弟此舉可謂是‘兵行險招、禍福難料’了。如今還須看王縉後手如何,我們才好再做些努力。”
佟春溪也點頭道:“確也只能見步行步。他既與你絕交,那麼兩觀弟子中,縱然有平日相熟的,以後再交遊時,便也該避一避旁人耳目了。”
二人又斷斷續續聊了半晌,尉遲淵又將“聯絡各觀道友、一齊去太微宮面陳隱情”的計劃細細說了,聽了些她的意見,將全盤計劃做了些完善。才謝絕了午齋,行色匆匆地往下一處道觀去了。
佟春溪看著尉遲淵匆忙離去的背影,又想起前幾日公孫玄同也是這般匆忙、前往各處道觀傳授劍法的背影,不禁嘆息而笑。
風乍起,將紛亂的銀絲在鬢角劃過,又遁出窗欞,在院落裡纏起龍旋,將幾枚枯葉卷著、去往那不知名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