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天曠本以為今日皇家有冊封大典,自己最早也要第二日才會被安排進宮面見皇上。殊不知內侍進去後不久,便馬上出來宣尹天曠進宮覲見。尹天曠當然想不到,朱瞻基一聽到“尹天曠”三個字,心中便似遭了重錘了一般,迫不及待地想要看看究竟是不是“那個人”,他多希望只是重名而已。
尹天曠隨著內侍自偏門而入,來到朱瞻基平日裡處理政務的養心殿。他上得殿去,雙膝下跪向朱瞻基行禮,站起身後,卻發現朱瞻基一直目光灼灼地盯著自己。
“你——還沒死?”朱瞻基皺著眉頭問出了這句話。
尹天曠先是一愣,隨後蒼涼地一笑:“活著,與死了,又有什麼區別。”
朱瞻基隨即又換了平靜的表情,說道:“有什麼,便說吧。”但語氣中似乎對安南的戰事並未太過上心。
尹天曠對於朱瞻基的態度也並不在意,他只要把話帶到,便算是不負李忠所託了。至於安南如何,大明如何,又關他什麼事。這又不是他的天下。
他的天下,只有一個廿廿而已。
“稟皇上,如今安南戰事吃緊,明軍連連敗退。王通不得已假意與黎利議和,暗中則派李忠進京請求援兵,無奈李忠中途遇到敵軍被殺,所以託付草民到朝廷報送訊息。”尹天曠說道。
朱瞻基點了點頭,眉頭又皺了起來。這幾年蒙古好不容易消停下來,他本想做一個太平天子,無奈安南卻又一直生亂,耗費了大量的錢財和糧食不說,不少強幹的將領也都死於安南之地。但此時形勢逼人,已然騎虎難下,不得不再增兵救援。
朱瞻基命尹天曠自偏廳等候,自己則馬上召見相關大臣商議。大概過了一炷香的功夫,只見小德子來到偏殿,向尹天曠宣旨道:“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茲封尹天曠為參將,即刻攜聖旨前往雲南黔國公沐晟處調兵,並與沐晟一同領兵以援安南。欽此!”
尹天曠聽的有些愣了,抬起頭來瞪視著小德子不知如何回覆。他本想來朝廷報信之後,自己便算對李忠有了交代,便可以回到憶梅山莊了卻殘生。卻沒想到朱瞻基竟然讓自己再去雲南調兵。他自然想不到朱瞻基這樣做的目的是希望他一刻都不要留在京城,而是在安南慘烈的戰場中戰死。這樣,廿廿口中的“天哥”便真的永遠都不會回來了。
對於朱瞻基來說,安南是敵人,尹天曠卻是更棘手的“敵人”。對待安南,可以緩兵,可以議和,可以根據形勢有不同的處置。而對待尹天曠,必須只有死路一條,卻又不能死於自己手中。因為假若日後廿廿果真恢復記憶,知道了真相,便是再也無法挽回了。
“快領旨啊!”小德子見尹天曠眉頭緊皺,提醒道。
尹天曠遲疑了一下,還是伸手接過了聖旨,卻並非為了什麼“皇命不可違”。之前的尹天曠受名利羈絆,倒是會思慮如何攀附皇權。而如今,他孑然一身,自廿廿“死”後,只剩下一個軀殼而已,去到哪裡,幹什麼,對他來說又有什麼區別呢。雲南也罷,安南也好,也只是兩個不同的地名而已。這個世上,除了和廿廿一起到過的那些地方,其餘之地都是毫無意義的。
尹天曠也不欲在京城多留,次日便動身去了雲南。
自廿廿被封為皇貴妃之後,朱瞻基再未踏入其他嬪妃的寢宮一步。臨幸初夜,當那一抹鮮紅似梅花般綻開,朱瞻基只覺得自己的一顆心也似鮮花般怒放,似焰火般升騰,那是一種形容不出來的快樂,哪怕用整個大明去換。
他十分溫柔地對待廿廿,生怕弄疼了她。但即使再溫柔,廿廿的眉頭依舊微蹙著。也許,不論他對她怎樣溫柔,怎樣好,這本身卻正是一種傷害吧。但朱瞻基卻不願去細想,他只有一個簡單的願望,就是每天醒來都能看見她。對於一個帝王來說,這個心願真的是太簡單了。但朱瞻基自始至終卻用盡了心機,如今得到了,又患得患失。
朱瞻基對廿廿越發地好了。之前礙於身份,又要顧著廿廿的聲譽和張太后的面子,有些事情是不便去做的。如今,他可以光明正大地寵幸廿廿,帶著她參加各種大典,帶著她去郊外狩獵,微服出宮遊玩,嚐遍民間的各種美食,遊遍這天下的大好山水。
其實,自從見到廿廿第一眼後,他心中便曾時不時地幻想過這樣的情境,身邊陪著的那個人總是廿廿的樣子。彼時,他不曾去深思,也未曾有過那樣強烈的願望,只是一種淡淡的帶著一絲甜蜜的暢想而已。可嘆雖世事無常,老天竟這樣厚待他。
如今,這一切終究成真了。
廿廿的心性本就貪玩,除了不喜參加各種禮節繁複的大典之外,外出遊玩倒是十分願意。只是她往往在興高采烈之時會忽地消沉下來,不說話也失了笑容,只是獨自默默地出神,似是憶起了什麼。每當這時,朱瞻基便格外緊張,而讓他更加緊張的是,廿廿的這種情況越來越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