廿廿摻著朱瞻基回到乾清宮。其實朱瞻基只是背上被紮了一刀,腿腳又沒受傷,哪裡便需要別人攙著走路了,但他故意裝出虛弱的樣子,半靠在廿廿身上,入鼻只覺一陣陣馨香。
回到寢宮,朱瞻基屏退眾人,只留廿廿一個人在身邊。朱瞻基趴在床上,廿廿一會兒問他口渴不渴,要不要喝茶;一會兒又問他冷不冷,要不要手爐。朱瞻基卻一把抓住廿廿的手道:“我只要你一個人便夠了。”
廿廿被他這一下抓得猝不及防,下意識地想縮回手來,卻被朱瞻基緊緊抓著,心中又覺得對朱瞻基有愧,便也就由著他了。
“過年之後,我們便成親,好不好?”朱瞻基抬頭望著廿廿,滿眼期望。他只覺得廿廿的手心潮乎乎的,微微出著汗,不由握得更緊了。
廿廿只是覺得心中空落落的,她一直想尋找的那個白色的影子似乎也只是個影子罷了。而眼前這個男人,卻是實實在在的一個人,第一時間只想著要保護自己,即使冒著生命危險。換了任何一個女人都會感動的吧。
廿廿輕輕點了點頭。朱瞻基欣喜若狂。
天上一直飄著細雨,淒冷的空氣絲絲侵入心骨。到處都是一片潮溼與泥濘,還有無邊的冷寂。尹天曠的心情也似這陰沉沉的天空,既空曠又陰冷,沒有一絲陽光。
他來到安南軍的駐地,此時安南兵因攻得了昌江城,又搶奪了不少女人和錢財,正彈冠相慶,相聚在一起喝酒吃肉。入夜時分便一個個酩酊大醉,鼾聲四起。
尹天曠毫不費什麼周折便進入了安南兵的駐地,找到了黎利的王帳。此時黎利正獨自一人藉著燭火看戰地圖,見到尹天曠進來並未露出驚訝之色,反而鎮定地看著尹天曠,雙目閃爍著精光。
“金面大俠。”還未待尹天曠說話,黎利便首先開口。
尹天曠朝黎利望去,只見他身材幹瘦,臉色黝黑,單眼皮,鼻樑微塌,這副長相在安南之地是再普通不過了,只有一雙眼睛炯炯有神,閃爍著似乎能夠望穿人心的光芒。
“你認得我?”尹天曠眉頭微皺。
“若不是金面大俠守昌江城數月,這城池早就被我軍攻破了。黎某怎會不識。”黎利說道。
“你若識得我,便也應知道我今日為何而來吧。”尹天曠雙目冷峻地看著黎利。
“你是要為這昌江城的百姓報仇?”黎利目光灼灼地回視著尹天曠。
尹天曠嘴角掛上一絲輕蔑,“這全城的百姓與我何干,我只為一個果兒。”
“果兒?”黎利皺緊眉頭,他怎會猜得到尹天曠會為了一個十來歲的小姑娘來專程要自己的性命,“看來這個果兒與金面大俠淵源不小啊。”
“同是天涯淪落人罷了。”尹天曠冷冷說道,“這攻城略地乃兩地將領之事,你們如何連一個小姑娘都不放過?”
“哼,”黎利冷哼一聲,“寧做太平狗,不為亂世人。兩軍交戰,死幾個無辜百姓不是最平常不過之事嗎?當年你們的明太祖起兵之時,還有後來的靖難之役,你們現在的大明王朝不就是在屍骨堆上建起來的嗎?”
尹天曠心中一怒,“刷”地一聲拔出劍來,直指黎利的喉嚨。“你自己沒有女兒嗎?”
黎利輕蔑地一笑:“有又如何,這場戰爭誰又能倖免於難。我的女兒早在多年前就被作為人質押入大明的皇宮去了,如今下落不明,生死不知。”他說著,突然雙目凜凜地瞪視著尹天曠,低聲說道:“今日,你可以殺了我,但只要還有馬騏這樣暴虐的官吏在,我們安南就會有第二個、第三個黎利站出來,你殺也是殺不盡的,只會讓這場戰爭越拖越久,讓這裡的百姓越死越多!”黎利說到激動之處臉上青筋暴起,一雙眼睛閃著凜凜的光。
忽地,只見一陣血光濺起,黎利只覺得臉側一涼,緊接著一陣溫熱的液體順著臉頰流淌而下,直流到了脖頸之中,這才感覺到一陣鑽心的疼痛。他伸手一摸自己左側的臉頰,空落落的,已然不見了左耳。
“這場戰爭是歷史大勢,憑我一己之力自是阻止不了,我也無心想要去管這些閒事。但果兒的仇必是要報。今日,便要了你一隻耳朵。”尹天曠說完,收劍入鞘,轉身走出軍帳,不一會兒便消失在無邊的黑夜和悽風冷雨之中。
尹天曠回到之前的農戶家去找李忠。卻被告知李忠的傷稍稍有些好轉後便徑自離開了。他又回到昌江城找了果兒的屍首好好安葬。忽地,只覺得心裡空落落的。天地之大,竟茫茫然無歸處。
“還是回憶梅山莊吧。”尹天曠心中默唸。至少,那裡還有廿廿的影子。
這一路上依舊是戰火頻仍,百姓離散。尹天曠卻沒有再多看一眼。
這一日來到安南與大明的交界處,已然入夜。此地崇山峻嶺,地勢險峻異常。這幾日依舊是陰雨連綿,腳下溼滑不堪。尹天曠獨自走在密林之中,不時聽到陣陣鳥獸的叫聲。他正想著找個山洞落腳休息,忽地只聽到前方有打鬥和爭吵之聲,說的都是安南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