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剛才在琢磨什麼呢?”
周雨的心思仍然沒有完全回到現實裡。他盯著他們之間的空氣,彷彿正從某個記憶的視窗裡望出去。過了一會兒,他帶著幾分疑惑說:“她想提醒石頎一下。”
“用一本《中世紀酷刑詳解》?這能提醒什麼?”
周雨搖了搖頭。他向羅彬瀚解釋這個答案的由來:在某一次家長會結束後,周妤相當突兀地跟他提起了石頎;她指出石頎的家長頭一次缺席了,而且在那之後石頎的狀態就很消沉。而當週雨問她為何關心這件事時,她回答說“也許不該給那種提醒”。在那之後,他們轉而談起了別的什麼事,可能是周雨自己那永遠缺席的家長,也可能是羅彬瀚家裡前來魚目混珠的保姆。總之,他不記得周妤解釋過“提醒”是什麼意思。
“你們怎麼還在背地裡說我!”
周雨沒有理會他的譴責。他又自顧自地想了一會兒,終於確定周妤再沒說過別的什麼。因此,她當時所說的“提醒”沒準就是那兩本嚇人的書。
“連你都鬧不清楚她在想什麼。”羅彬瀚無可奈何地說,“我看這個事情是永遠都不會搞明白了。”
“石頎還好嗎?”周雨問了一句,然後起身去了廚房。羅彬瀚本能地跟上去觀察情況,好在周雨只是要拿熱水壺燒水。“她一年前剛從外地回來,樣子倒是沒什麼特別的。不過我猜她有很多頂帽子。”他頓了頓,考慮著要顧全別人的隱私,但周雨畢竟也不是外人,“她好像正在參與相親。”
周雨平淡地答應了一聲,仍然專心致志地盯著電熱水壺。羅彬瀚還想再描述幾句石頎的現狀,卻突然發現自己竟然沒什麼可說的。在那嘈雜的市場裡,或在光線昏暗的茶室中,他腦袋裡始終都轉悠著各種各樣的念頭。交談時他出於禮貌而注視著對方的眼睛周圍,卻根本沒把有意義的景象看進心裡去。當他想說一說石頎的面貌比之十年前有何改變時,才驚覺自己竟然半點也講不出來。
他只記得石頎那頂別緻的帽子,卻不記得帽子下的臉龐是怎樣的。可石頎不可能一直戴著帽子,至少在室內肯定得脫下來吧?她當時留著什麼樣的髮型呢?似乎是深色的直髮。長短?至少不是特別短,短到顯露出特殊個性的那種。其他細節一律失散了。現在他回憶茶室裡的情形,只能想到暗金色燈光在茶水中流溢的倒影,還有篆香焚燒時升騰起的煙霧,霧中有股桂花和松針的氣味;石頎的形象隱沒於燈光和香霧之後,儘管兩者其實是她所座處的背景,她本人卻被完全壓過去了,只剩下一個淡薄如夕陽的剪影。在那樣的環境下,要是不使勁瞪著眼去看,就沒法辨清一個人的長相,可要是如此認真去盯著一個不太親密的人,就難免會顯得相當粗魯了。
“她簡直像個隱形人。”羅彬瀚忍不住喃喃地說,“比你要隱形得多了。”
周雨不明所以地提起熱水壺。他大約從來不認為自己是個隱形人,只不過在他該在的位置上罷了。而就像羅彬瀚預料的那樣,他燒這壺熱水是為了給他們倆泡速溶咖啡。這倒是一件從來不會出差錯的事。
等咖啡端到客廳,他們也就把石頎的事情放到一邊去了。羅彬瀚看著自己的飲料,立刻就想到了那位更加緊要而令人迷惑的人物。
“我這週二還看見了‘槍花’的店主。”他隨隨便便地說,“你應該知道‘槍花’吧?就是陳薇住過的地方。”
周雨端起杯子的手頓了一下。“你去那裡了?”他用有點奇怪的語氣問,“為什麼會想到去那兒?”
“就是突然想去?”羅彬瀚說,“人偶爾就會想往稀奇古怪的地方看看。不過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碰見了‘槍花’的店主,他手裡還拎著鳥籠子。”
說到這兒時他停下了,等著看周雨會有什麼反應。後者緩緩地放下杯子,好像忘了自己還沒來得及喝一口。過了幾秒,周雨說:“是我拜託他照顧的。”
“你已經認識他了。他還給你送過咖啡,是不是?”
“……嗯。”
“你怎麼不早跟我說?”羅彬瀚不滿地問,“你知道他可能也是個外星人嗎?還是特別危險的那種?”
周雨果斷地搖了搖頭。他的否認叫羅彬瀚心裡舒坦了點。至少在這方面,周雨並沒從陳薇那兒知道比他更多的秘密。他帶著點好奇打聽:“你在他那兒買咖啡有什麼原因嗎?”
“……因為是陳薇介紹的。而且,難得願意幫我照顧鸚鵡。”
“那兒的咖啡口味有什麼特別嗎?”
“普通的飲料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