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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6 瓦爾普吉斯的序幕(上) (2 / 2)

她不能忍受萊曼當時的樣子。那副漂亮的書香子弟的傷感嘴臉。那種把拾荒者的結局歸於某種不可抗的籠統的宿命悲劇,站在旁邊細細觀賞,然後屁股也不抬地發出感嘆。如今她不能說這一定是萊曼的個人問題,因為她已發現好些個搞藝術的都是這樣。他們把內心世界當作是真實,而把外部世界視為供他們汲取靈感的浮光掠影。在那樣的情況下,與他們爭辯道德與尊重的標準就像要禁止一隻狗去聞電線杆。

甚至連馬爾科姆也活在自己的世界裡。他也具有藝術家們共同的特質與缺陷,只不過那個世界所處的位置更低,更接近塵土與馬路,而不是鮮花、蛋糕或犢皮紙裝幀的雅緻古籍。但從骨子裡來說,馬爾和萊曼都不是愛追根究底的人。他們止步於一種超越自我經驗的宏大體驗,一種藝術上的悲劇性的陶醉,而並不見得真正關心具體的人與事。所以,一個拾荒者到底是因患病或賭博而淪落至此,萊曼絕不會真的關切,因為那都不過是“人世無常”和“命運註定”的表現手段。人們都覺得厄米亞·萊曼是個好脾氣的人,就連漢娜也覺得他是個羞赧避世的人,可在詹妮婭看來,這種大發慈悲又和徹底的蔑視有什麼區別?

於是,在那個偶遇拾荒者的傍晚,詹妮婭又懂得了一些人格型別上的特點。那與其說她變得更加了解萊曼,不如說她更進一步地瞭解了自我。她,詹妮婭·迪布瓦,儘管也像馬爾那樣愛幻想和做夢,骨子裡卻繼承了她媽媽的特點,那就是關注具體事物勝於概念。她受不了坐在那兒對著一個毫無辦法的東西感嘆,像是命運註定、政治環境、社會偏見、經濟規律……隨便大人們愛用哪個詞吧,她就是不喜歡咀嚼這些概念。她需要的是讓身體動起來,是低頭抓住每一個具體的人和具體的問題。假如藝術家們對抗自身渺小的辦法是獻身創作,那麼她對抗恐懼的辦法就是行動,走起來,跑起來,別去想終點會有什麼,只專注於手邊最近的問題。

現在她手邊的問題是:一個以殘忍方法殺害殺人犯的兇手是否具有正當性?而更進一步的問題則是:在無辜的人面前公開虐殺是否具有正當性?對於這兩個問題,詹妮婭自己的意見都是,不行。

這就像是殺死動物。她對自己說,人們每天都在殺死動物。可因為畏懼狂犬病而打死一隻狗,和公開在網上釋出血腥殘忍的虐待影片,這在文明社會眼中是兩回事,因為後者真正想折磨的是觀眾。透過折磨動物,那處刑者乃是向觀眾們炫示自身的地位,痛苦與死亡施加於牲畜,而示威與恐嚇卻是向著同類去的。這正是明明白白的惡意。

昨夜羅得就成了那隻狗。面對一隻危險如“虔徒”的瘋狗,詹妮婭自己也會毫不猶豫地打死它,可她不會殘忍地玩弄它,更不會在漢娜或她父母面前那麼做。如果那個東西——那個曾經倚靠在唱片機喇叭邊的東西——真的對她老哥有分毫尊重與關心,它大可以叫羅得去找警察自首,去樹林裡吊死,甚至用麵包刀割斷喉嚨也來得更好些。它卻偏偏在他們面前表演這麼一出變態的自殺秀!

這是在殺雞儆猴。詹妮婭只能這麼認為。她也可能是錯的,因為她並不清楚那東西用了怎樣的辦法來對付羅得,又是否能用同樣的辦法來對付她。假如她把這位好朋友的真面目告訴她老哥會怎麼樣呢?也許某天她自己就會站去房頂,哼幾首喜歡的民謠,再兩腳朝天地栽到水泥地上。這種想象令她覺得血管裡像有股冰水在湧動,連腳步都虛浮得像走在軟床上。但她不肯就這麼半途而廢,因為她對抗恐懼的辦法,不是逃進迷離恍惚的藝術領域,不是躲進被窩裡假裝入睡,而是永不停歇地行動。

往前一步。再往前一步。林地吹來的風已隱隱對她形成了阻力,暗示著天氣即將迎來變化。幽翠荒野在風中層層展開,那交錯的深淺層次讓詹妮婭一度迷失方向。她擔心自己真的流落到了異國他鄉,直到那片熊蔥覆蓋的綠丘出現在凝雲之下。

一片枯藤遍地的廢墟呈現在眼前。百年以前,這裡矗立著被當地人稱為“瓦格納教堂”的石質房屋,如今僅剩散落四處的灰巖。教堂後頭曾是墓地,然而墓碑早已悉數毀壞了。再也沒什麼理由叫人們記得這片故地,可雷奧卻偏愛這片荒草萋萋的曠野。是它帶領詹妮婭發現了這兒,而詹妮婭又和她哥哥分享了秘密基地。

已經不再是秘密了。“來瓦格納教堂遺址見我。”——當這張字條出現在詹妮婭臥室的書桌上時,她知道那裡被選中並不是巧合。這個人,這個來歷不明的東西瞭解她和她老哥,它甚至可能瞭解雷根貝格的歷史。那張字條甚至是用德文寫的!

留言者此刻正坐在舊日教堂的廢墟上。當詹妮婭走上綠草搖曳的丘地時,那個面向林地的背影回過頭來,衝她的方向微微一笑。在光線充足的野外,這次詹妮婭能清清楚楚地瞧見對方的眼睛。那是一雙沒有焦點,簡直像盲人或死物的眼睛。

詹妮婭右手的傷口又在抽痛。對於這種特別怪異的眼神,她昨夜曾經見過兩次。是的,的的確確是兩次,在皮埃爾家支離破碎的鏡室裡,那個被羅得宣判死亡的人也曾睜開眼睛,卻表現得像個看不清東西的人。當時她沒來得及考慮這件事,她認定那是由羅得引來的某種怪誕。可現在她能夠分辨出來了,無論是在她老哥還是“手套先生”身上,這種眼神代表的是另一個陌生的參與者。

她在丘地與平野的交界地帶裹足不前。高低變幻的嘯風正哼唱著某種不祥的旋律,使人想起水琴與無調性音樂。詹妮婭刻意地控制起呼吸的節奏,好消除胸中那股不安的窒息。有那麼多問題等著她去搞清楚,可舌頭卻像在上顎粘住了。她把手伸進衣帶,掏出那張她去找繃帶時發現的便籤字條。

“是你。”她說。

風突然猛烈起來。眼前的景象前所未有的濃豔。綠意在她眼中融化,扭曲,如同在漣漪表面搖擺的藻類。詹妮婭吃了一驚,手指不由地鬆開了。那張字條立時被急風奪走,沉沒在流動的翠浪中。現在這世上再沒有人能知道她為何來到這裡,除了那個給她寫字條的人。

那邀請者從苔蘚滋生的廢石堆上站起來。風聲縈繞著他,奏唱他的一舉一動,他在丘頂四處走動,遲緩的步伐便逐漸在觀者心中挑起躁鬱狂音。當他開口時,拖沓的聲調也如同歌唱。

“我。”他說,彷彿那就回答了一切。詹妮婭來不及想清楚她要提的下一個問題,丘頂之人停下腳步,摘掉左手的手套。包裹嚴密的繃帶早已被取下了。他又轉頭向著她微笑,展現在詹妮婭眼前的是一隻接近碳化程度的焦黑枯手。

&nbsp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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