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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6 瓦爾普吉斯的序幕(上) (1 / 2)

當漢娜下樓望風去時,詹妮婭從臥室的窗戶溜出了房子。她悄無聲息地落在前院裡,有兩個警察注意到了她,但沒放在心上。她裝作是因為無聊而想出去散散步,這些成年人便會寬容地笑笑,任由她去胡鬧。離開前院的過程更加順利,即便她老哥坐在客廳的窗戶前邊,只需要讓漢娜假裝看他的手機,就輕而易舉地轉移了他的注意力。

詹妮婭不想讓任何人知道她去了什麼地方,而在“任何人”當中,最需要嚴防死守的就是她那滿口謊話的老哥。她加快腳步跑出小區,把街上那些遊手好閒又煩得要命的同齡人遠遠甩在身後,徑直去往鎮子邊緣的樹林地帶。

天氣晴燠得過了頭。日光把每一片樹葉都打磨得油亮鮮豔,空氣中還有股過分濃郁的茉莉香氣,讓詹妮婭覺得有點喘不過氣來。她在最後一段坡道前停下腳步,回望身後的鎮子。入目的景緻叫人看多久都不會厭煩,那些童話般的房屋,那繁花盛開的林道,這張鄉間夏季的油畫在麗日暉光下如此耀豔奪目。它彷彿要把人的靈魂吸引進去,然後便燃燒為一捧灰燼。

這裡是她出生與成長的地方。詹妮婭在心中默唸。雷根貝格是她的家園,用開普勒·科隆的玩笑話來說,是她的“領地”。這裡的一草一木對她都如此熟悉,所以她不應當害怕——她不應當對眼前所見的事物感到陌生。

有陣急風從林子的方向吹來。詹妮婭的後頸浸上一股微涼的溼氣,猶如落入早春的晨霧裡。她抬頭眺望天際,只能在勾連交錯的屋簷間找到幾片潔白的淡積雲,也就是那種棉絮狀的,又輕透又柔和的小云團。人們時常能在漫畫背景裡瞧見的就是這種結構簡單的雲。小時候,馬爾科姆告訴她那通常象徵著晴天,只要它們不進一步地堆積和變化。

詹妮婭想起了她臥室裡的那根竹竿,還有把竹竿留給她的神秘人物。她想象赤拉濱那張醜陋而促狹的笑臉浮現在雲層的陰翳中間,就像只猿猴版本的柴郡貓。那個暴雨的海濱之夜裡他們談到過雲。雲和英雄故事的共通性。在兇暴的激流裡抗擊酷日,而後蒸騰上升至天界。一條靈魂的進升之路。

還有另一條路。自上而下的墜落之路。詹妮婭感覺手掌上的繃帶已被汗水浸溼了。這繃帶是她自己打好的,沒有讓別人插手,恐怕處理得不夠妥帖,但她自個兒清楚這才是最保險的做法。也不能按照她媽媽的意思去找她們熟悉的社群醫生,因為這傷口是顯而易見的古怪。專業人士只要仔細一瞧,就會明白它不可能是普通的刀傷。她老哥也是一樣地拒絕了去見醫生,只不過他是讓專業人士幫忙處理了。

源自林地的風聲越來越響,最後形成高低錯落的音調。樹海時急時緩的搖盪已然在詹妮婭耳中變幻成一場不祥的合唱。一種根本不屬於雷根貝格的調子。她閉上眼睛,把空氣用力地抽進肺裡,那股過度熟爛的溼香也伺機混進她的呼吸。但這不是茉莉花的錯,而是別的什麼異物。

某種異物混進了她的家園,使生活中一切熟悉的旋律都荒腔走板,似是而非。她看見天空中的積雲有了聚集的趨勢。烏沉幽暗的色彩在雲底洇散。這幾天的天氣預報全錯了,今天很快就會下一場不小的雨。

天氣是一個複雜系統。即便它把所有的資料都展示出來,人們還是無法徹底搞懂這個系統是怎麼運作的。詹妮婭記得二十四小時內的天氣預報有百分之八十以上的準確率,那就意味著氣象學家還是會搞錯。在事情真正發生以前,他們只能判斷趨勢和可能性,而對於任何一項干擾因素對整個系統的最終影響,再聰明而專業的人也沒法實時掌握。

現在詹妮婭有著同樣的感覺:受到入侵、失去掌控、難以預測。她忍不住想要捍衛她的領地,如同雷奧一定要監視和警告每個生人。其實雷奧不會朝每個生人都叫,它自有它分辨好惡的辦法。而詹妮婭,當她在暗示驟雨前的急風裡繼續前進時,她也要求自己重新分辨這件事。她可能是有誤解的,可能是有偏見的,就像她對待厄米亞·萊曼那樣。

想想迷戀著漢娜的萊曼吧。他是環境的產物——詹妮婭這樣形容,因為她覺得這是後天的影響。她能從自己身上看到很多父母的特質,儘管她和雙親的童年經歷大相徑庭,這毫無疑問是遺傳的結果。漢娜呢?漢娜不像她父母中的任何一個,在那對具有傳統氣質的藍領夫婦身上一點也看不出漢娜的痕跡,他們也完全鬧不清自己的女兒平時都想些什麼。漢娜是她自己獨特的頭腦與高度發達的資訊科技塑造出來的。

至於厄米亞·萊曼,含著金湯匙出生在書香世家裡的嬌兒,是懷著對現代性的庸俗淺薄的抗拒而生長起來的。他應該沒怎麼看過電視,對網路文化更是疑慮重重。這倒不是說萊曼一家不懂得網際網路在技術原理上是怎麼回事,他們只是把它當作圖書館與郵政系統的概念延伸,並且斷然否認其中有任何全新的內涵。厄米亞·萊曼舉例子時用的總是至少兩百年以前的人物或書籍,簡直跟剛剛逃出古堡的吸血鬼似的。詹妮實在想不出來一個人如何能生在那樣溫吞枯燥的家庭裡卻不感到窒息。

但那不是她反感萊曼的原因。不是因為他的遲鈍、落伍或是對一切現代精神的優點的否認,而恰恰是他那充滿古典風味的仁善。在那個週五的傍晚,她走出校門,在湖畔的野地間漫步,厄米亞·萊曼正在那兒構思著他們在公益演出上的安排。他認出了她,作為與漢娜形影不離的朋友,他們禮貌而客套地談了幾句。

就在那時,湖對面現出一個影子。是個年紀很大的瘸腳男人,戴著頂磨損嚴重的橄欖色皮帽,揹著異常巨大的旅行包。這人渾身上下都穿得臃腫又骯髒,可拄木棍的胳膊卻細得可怕。在這麼久的時間過去以後,詹妮婭只能回憶起那落日剪影中最難忘的細節:那手腕細得和木棍的陰影融為了一體,以至於從她的角度看,那不再像人拄著木棍,而是從人的肩膀處長出了一根奇長的昆蟲般的足肢,搖搖欲墜地撐著這大堆東西往前爬行。

她看著那個拾荒者沿湖而行,從湖濱茂密的燈心草叢中拾起廢棄的瓶罐,心底猜測那究竟是怎麼一回事。疾病?藥物?精神問題?她試圖從那人的舉手投足裡找到提示。而這時萊曼也瞧見了她所目睹的。他發出一聲悠長的喟嘆,那調子滿懷憂鬱,具有令聽者動容的詩人氣質。

詹妮婭滿頭霧水地去瞧他。萊曼坐在湖畔的石頭上,跟個貴族淑女似地雙腿併攏,一隻手放在膝蓋上,一隻手託著下巴,滿面憐憫地凝視著對岸的拾荒者。他的眼中溼潤,俊容愁悶。

“難以想象的悲劇。”他自言自語地說,“這樣苦難的人生有何意義?”

他是真心實意的,至少詹妮婭舉不出反證來。他的感嘆裡帶有超越同齡人的成熟與悲觀,對於世道悲慘的驚撼與失望——而那叫詹妮婭一下子火冒三丈。當時她詫異極了,也惱火極了,真想按住萊曼的肩膀狠狠搖晃上一陣,把他那顆徘徊在前幾個世紀的迷離雲煙裡的腦袋給搖出個乾溼分離。你是怎麼回事?她真想問問他。你他媽到底有什麼毛病?嗎啡發明於兩百年前,而精神病院在公元四世紀以前就出現了!瘋癲、疫病、貧窮、災害、戰爭……這些苦難貫穿了整個人類歷史!這些到底有什麼不可想象的?難道你反覆咀嚼的那些典籍裡一句也不曾提過?網際網路發明已有五十年了,而伱活到今天才發現世間竟有如此慘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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