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方的臉色霎時變了。他惡狠狠地瞧著詹妮婭,活像被她當面扇了一巴掌。詹妮婭明白這不是什麼好事,她這種行為無異於是學她老哥在火上澆油。不過那有什麼關係呢?她心裡叛逆的聲音說,要是對方已下定決心要殺她,諂媚討好也不會改變什麼。
“你這個愚蠢下賤的丫頭片子最好學乖點。”他的聲音變得惡毒起來,“我可不會縱著女人把自己當成個玩意兒。你要是不知道什麼是規矩,我會親自教教你。”
你這個腦子有病的反社會精神病,詹妮婭在心裡說,你搞不好一邊恐同一邊跪著舔倫尼·科萊因的屁股。但她到底沒能把這句能讓她媽媽尖叫的話說出口。
“我不記得你在入獄前是長這副模樣,羅得。”她不動聲色地轉開話題,“真有意思,監獄生活竟然能讓你長得更像一個警察。”
“蓋德·希林”——現在詹妮婭更相信他的名字是羅得,只是她一時不太記得他的姓氏了——現在又露出了得意洋洋的微笑,彷彿他覺得詹妮婭指出的這個問題揭示了他自身的某種超然性。於是他馬上就忘了先前那句頂撞。
“你當然無法想象。”他很快就說,“這是啟示的一部分……對於足夠虔誠的人來說,就算被困在世上最無助的地方,他也必定能得到搭救。”
可他是錯的。詹妮婭已經在那個奇怪的夜晚見過科萊因,自那以後她就能夠想象和接受最離奇荒誕的越獄方式。但她仍然裝作一副將信將疑的模樣,好激起對方更多的傾訴欲。她有時也會嘲笑故事裡的反派們太愛跟受害者說話了,可同時她又能理解他們為什麼會這麼做——能被他人全神貫注地傾聽實在是太有吸引力了,所有的事實都只能任自己闡釋和解讀,所有最見不得光的蠢話都難以遭到反駁,誰抗拒得了這樣痛快的事?老人們渴望能對年輕人說教,名流與老闆渴望向底層展示自己的成功,有抱負的殺人犯當然也希望能向自己的權力下游表達自我。再沒有比死亡威脅更為直接的權力了,臨死之人將會把他的每一句每一字都刻在腦子裡。還能有比這更高的關注和奉承嗎?那真是再妙也沒有的自戀時機,漢娜就一定會這麼說。
“你肯定是收買了獄警。”詹妮婭故意尖聲尖氣地說,“我知道你們準是這麼幹的。”
對方啞然失笑。“你這個蠢姑娘,”他帶著鄙夷,同時又顯出了更多的自得與滿意,“你也不過是比別的蠢人聰明上一點,可你的想象力也就到這兒為止了。收買獄警?你覺得收買獄警能辦成像我這樣的事?你先前就親眼見證了,不過那肯定超乎你的理解。好吧,看來我得讓你再看一次。”
他的手向前抬起,映照在臺階上的影子也跟著探起,在樓梯臺階的柵欄狀光斑上層層爬行,直至越過了鈷藍之光的邊界。詹妮婭還沒有徹底明白那是怎麼回事,她的本能卻使她猛然瑟縮了一下脖頸。某種鋒銳的事物從她臉頰邊倏然而過,空氣裡爆出短促的尖鳴,接著她身後的什麼東西轟然倒塌了。
詹妮婭的身體往旁邊傾倒,踉蹌了半步。她站穩腳跟,伸右手摸了摸臉。她的臉頰倒沒有刺痛感,不過那也許是因為她右手上的傷就夠嗆了。等她確定自己基本還算活著,這才轉頭飛快地瞄向身後。藉著廚房的燈光,她看見餐桌旁最靠外側的椅子已經翻倒了,也許是被拆碎了。她在匆匆一瞥裡只能看見椅背橫倒在地,而四隻椅腳全都只剩下短短一截。霎時間她腦袋裡想象出了異常具體而駭人的一幕:她哥哥就這麼倒在地上,軀幹跟椅揹著地的走向一致,斷肢四處散落。她的胸膛內側猛烈地震動了一下,那種臨危不亂的平靜被擾亂了。
她又回頭去看羅得,腦中飛速地思考著。情況有些叫人絕望,她不得不承認這點,但她還是要繼續冒險下去,像在一塊逐漸壓低的鐵壁上四處敲打,指望哪處還藏著能逃出生天的縫隙,直到一個模糊的主意逐漸在她腦袋裡形成。
“我確實看見了。”她說,“好吧,這就是幫你脫困的東西,我承認它讓人印象深刻……不過你有什麼證據能把它當作神蹟呢?”
羅得的臉上顯得很陰森,似乎在考慮用那影子似的東西抽她一下。但他沒這麼做,於是詹妮婭相當冒險地繼續往下說:“就我知道的故事裡,可從來沒有哪個聖人施展神蹟是用上這種……要怎麼稱呼它?被選中的記號?可是它看起來一點也不神聖。我覺得它看起來像巫術和魔鬼的手段。你有什麼辦法證明它神聖呢?”
“我能讓它吞食你的血肉。”羅德輕輕地說,“我會把你的頭顱懸掛在你那荒唐的家門口,就像把異教徒將領的頭顱懸掛在他們的城門上。”
若說這句話毫不可怕,那是假的,但詹妮婭還是決定把計劃貫徹到底。她橫下心不表露任何怯懦,而是以稍帶挑釁的口吻說:“你是可以這麼做,但我可不知道經書裡有哪個聖人是這麼幹的,只有異教的惡神才幹這樣的事。”
她有點心虛地頓了一下,因為實際上她從未完整地讀完經書。在五記中她只讀過前兩記,並且馬爾科姆總是對《約書亞記》到《約伯記》之間的內容含糊其辭。詹妮婭沒耐性去驗證,但她直覺認為裡頭肯定有點大人不想讓小孩看的東西。不過現在她也沒退路,沒什麼可羞愧的,漢娜還曾經假裝讀過一本根本不存在的書,只為了逗一下萊曼取樂。
“只有莎樂美才會索要聖約翰的腦袋。”她放肆地說,“你要是砍下我的腦袋,那不過就是證明了我才是殉道的聖徒,而你不過是個奉承魔鬼的巫師。就算你殺了我,我也會因為比你虔誠上天堂。”
“胡言亂語。”羅得說,臉上面無表情,肩膀卻激動地微微聳起,“你對天國一無所知。”
“你難道知道得比我更多嗎?”詹妮婭反問道,握刀的指頭悄悄活動,舒緩血流不暢帶來的麻痺,“你要真是受了啟示的人,就該從磐石裡變出水,再把水變成酒,那樣才能叫人心服口服。”
“那力量只歸屬於一人。”羅得說,“但我已見過那片樂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