否則當那個混血的暗河成員闖入蓋盧廳的時候,柯林恐怕早就已經死了。
同時他也清楚地明白,人偶的不安絕不僅僅是害怕受到誰的責怪。因為,同樣的擔憂也正日夜不停地從他的心中流過。半年前在施塔德的時候,他所關心和追求的不過是些許錢財和個人小小的執念,甚至私底下和季麗安聊天的時候,還曾想象過冬至夜之後過上平靜的生活。後來,當南希說要奪取公國的時候,柯林也只覺得那是離自己很遙遠的天方夜譚,一時沒辦法,被裹挾著往前走罷了。
但是現在看來,整個埃德蒙德公國的動盪,恐怕也只會是自己生命微不足道的序曲。暗河,失衡宇宙的歸正,停滯的鑄冕戰爭……恐怕早在二十年前的西拿勒戰場上,在自己來到這個世界並與薄德艾維斯產生第一縷關聯的時候,就已經無處可逃,註定要被捲入到這些宏大的命運中去了。
宏大,永遠伴隨著嚴酷。不僅是對於自己的嚴酷,還有對周圍被捲入的所有人,甚至億萬無辜生命的嚴酷。
愚鈍,又脆弱不堪的你我……真的做好準備了嗎。
不成詞句的絮語,在柯林和薄德艾維斯的內心中安靜地傳遞,黑暗的房間裡一直再沒有人說話。
後來他們都累了,直到天邊開始放出暮光,才相繼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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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柯林準備自己上街,觀察達納羅如今的現狀。這些天已經在南希那裡聽過幾十次其他暗河成員的報告,但和自己親眼看一看還是有區別的。
雖然長了一副混血的臉,柯林仍然不可能冒險去都會劇院和大法院附近,那些地方現在一定佈滿了秘密警探。如今的達納羅風聲鶴唳,一般的尋常場所也不可能聽見什麼訊息。對於這類過於敏感的資訊,人們只可能聚在在兩個地方談起,一個是自家廚房,還有一個,就是沒人管的地下酒吧。
尋訪了幾個非法的酒館以後,柯林開始一點一點拼湊出一些整座城市的現狀。出乎意料的是,一個死傷大半的法院似乎並沒有為公國的運轉帶來什麼混亂。因為那位所謂的大法官,其實在短短的幾周前還被關押在監獄裡——就像坊間那個奇怪的說法一樣,事發的時候,他只是“恰巧”在出任大法官罷了。
如果不是從小在達納羅長大的人,也許很難理解什麼是“恰巧”。一些本地人在對柯林說這些話的時候,都忍不住擠眉弄眼地暗示:
一定要記住,當你在嘗試理解這裡任何匪夷所思的事之前,先記住它是一個鐵桶般牢固矇昧的,被埃德蒙德家族牢牢地統治了幾百年的私人國家。
這片土地上最奇異的風景,永遠是離大公最近的那些秘書,親信,朋友。這是很少很少的一小撮人,少到大公能弄清楚他們各自又認識誰,每天都見過哪些人。所以在過去的幾十年裡,這些人中的一部分輪流下監獄成了囚犯,另一部分則成了舉足輕重的部長,但是到了明天,高高在上的部長們又全下了監獄,原本在監獄裡的囚犯一個個成了大臣。至於到了後天,又有誰知道會怎麼樣?也許他們中的一些人會回到行宮,成為一個微不足道的跟班弄臣,也許另一個人自始至終都在坐牢,甚至到最後也想不通自己到底犯了什麼錯,就被人推下懸崖喂鯊魚了。
所以,那個被凱恩刺殺的大人物為什麼只是“湊巧”是大法官?因為同一個人還曾經在幾年前出任過內閣成員,總檢查長,外交大臣,國務部長,以及種種可能的匪夷所思的職務。
但出任過這麼多職務並不意味著他很有才幹或者對公國多麼重要,就像法院慘案一週後的大街上熙熙攘攘一切如常。這些庸人能夠輪擔當這麼多的職務最終只能證明一件事,那就是花園宮殿那繚亂的控制藝術的有效,以及在這方圓上千裡內能算得上重要,永遠只有一個人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