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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 謝之遙 (2 / 6)

液壓桿咬住大腿根的金屬支架,像臺精密的絞肉機在拆解她的骨骼。

“再來五組。”

電子計數器閃著幽綠的光。

理療床皮革冷得像停屍臺,她盯著天花板的黴斑。顧曉盼的血珠就是這樣洇開的,先是一點,接著漫成珊瑚叢。

“陳小姐,心率過快了。”護士在平板上划動資料。

復健室的鏡子是整面水銀澆築的刑具,忠實地將右腿剖成標本。電動滑輪拽著牽引帶,把膝蓋彎折成天鵝垂死的弧度。三十七次,三十八次,疼痛在骨髓裡蔓延。

“很好,今天比昨天多堅持了七分鐘。”醫生記錄著肌電圖的波紋,“您要不要試試步行器?”

午後的步態訓練室飄著電極貼片的焦味。陳望月被懸吊在跑臺上,彈性繩勒進盆骨,電動跑帶每轉動一厘米,都像在撕開跟腱粘連的疤痕。

傍晚的走廊,陳望月撐著柺杖,數著防火栓的間隔練習,她小心地避開地磚與地磚之間的縫隙,怕卡住柺杖尖。

夜裡耳鳴最猖獗時,陳望月會摸出枕頭下的珍珠。那顆從血泊裡摳出來的珠子,在月光下泛著死貝母的冷光。

新一天的陽光爬上膝關節支具,陳望月對著肌效貼鏡子調整踝託,金屬搭扣咬住凸起的舟狀骨——那裡埋著一枚無法取出的子彈碎片。

沈泠送她的這份大禮,就像伴隨終身的指南針,會在以後的每個雨天為她指向疼痛的北極。

如果她還活著,看到自己因為她而日日痛苦,會很得意吧?

陳望月掐緊了掌心。

不甘心啊,還沒來得及讓她生不如死,她居然就吞藥自殺了。

死得那樣乾脆,所以連生前身後的名聲都保全。

官方通報裡,她是最無辜的受害者。

新聞頻道的採訪裡,班主任流著淚嘆息說她是本校最優秀的特招生之一,如果不是這場意外,她一定前途無量。

和沈泠有過接觸的人們無不惋惜。

她是父母眼中最懂事的女兒,她是為他人著想的好友,是有擔當的小組作業成員。

前男友荊宇城在KsChat的公開主頁上髮長文悼念,後悔當初沒有勸說她和自己參加另一個遊學專案,他的筆觸滿懷深情與悔恨,極其哀婉動人,收穫幾萬條轉發和十萬粉絲。

不知道沈泠看到那篇悼文會作何感想。

她想了很久很久,又沉沉地睡去,直到康復室的鏡子把晨光切成牢籠,陳望月又開始新一天的復健訓練。

她扶著平行槓,右腿的金屬支架在地面投下陰影,兩腿之間將近三厘米的落差,讓她的影子看起來像個畸形的怪物。

辛檀站在單向玻璃前,看她摔倒,又從地上爬起來,額角的汗珠滑進眼睛。

她的嘴唇在計數,一步,兩步,三步,可他讀不出形狀,那些開合的弧度讓他想起缺氧的魚。

他看著她把藥片含在舌下,連眉頭都不多皺一下。

她如此積極配合,從不抱怨,同時日復一日地沉默且消瘦下去。有天晚上辛檀蹲在病床前給她穿襪子,她肌肉萎縮的右腿細到只剩下一把骨頭,握在手裡沒有半點重量。

他猛然抬頭,看見陳望月也在看他,眼神平靜無波,睫毛在眼底投下一片柵欄般的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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