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你冒著這麼大的雨一個人回去,對我來說太殘忍了。”
說著這樣的話,陳望月卻看都沒有看她,左手掌心貼著金屬罐身,纖細的食指摁住拉環前端,拇指頂著,利落地一挑一擰一拉,刺啦一聲,拉環就卡在她指節上,氣泡湧向密封空間之外,清新的柑橘甜香也一齊鑽出來。
“給你,這是我最喜歡的口味。”
陳望月把易拉罐塞到她掌心,外壁上沁出的水珠沾溼了兩個人的手指,她隨意地把易拉罐的拉環套在無名指上,手背翻給許幸棠看,“我的新戒指好看嗎?”
拉環折射金屬的冷光,在她細長手指上也像是昂貴的鑽石。
“……好看。”
“那也送你一個。”
她真是許幸棠見過單手開易拉罐最熟練的人,全程不需要第二隻手的參與配合,拉環安分鬆脫在她手心,像是移交什麼貴重物品一樣,許幸棠掌心多出細微重量,右手手指被往裡推,收緊成拳頭。
她眼睛裡的鄭重讓許幸棠情不自禁想要微笑。
“就當是為了讓我放心,幸棠,而且我還沒跟你聊夠呢。”陳望月才像是突然想起要回答她的問題那樣,眼睛都彎起來,“好不好?”
許幸棠聽見來自心底輕輕的一聲嘆息,望月總是這樣,對人不留餘地的好,對著她的笑容,講不出一點拒絕的話。
很像是街角那家烘焙坊賣的黃油酥,蓬鬆又香甜,不帶一點攻擊性。
她從來沒有走進過那家店,只是在上下學的路上,隔著櫥窗對著它在暖黃燈光下的誘人賣相悄悄咽口水。
但是現在是黃油酥跳出櫥窗來到了她身邊。
只嘗一點點,不會有事的。
許幸棠說服了自己。
她聽見自己說好。
轎車如一尾游魚,沿著主幹道駛入高架橋,再從十字路口駛向白露街,沿途的街景像歷史紀錄片裡的畫面,新老城區交替,從上城區鱗次櫛比的高樓大廈到低矮逼仄的棚戶區,倒退了三十年。
轎車停靠在許幸棠所說的一個下坡路口。
頭頂電線來往交錯,沿著路口俯瞰而下,晦暗破舊的密集建築群,其中年久失修的幾處房屋連頂棚都沒有,只有塑膠油布充當唯一的遮蔽,街面髒亂不堪,汙水橫流。
這是一個稍有常識的人都會覺得疑慮的畫面,落後古老的地下排水系統,顯然無法讓下坡聚居的住戶們在暴雨天幸免於內澇,但這樣的地方就堂而皇之地,腫瘤一般留存在卡納的心臟,這座國際大都市的角落。
“我家就在前面。”許幸棠指著其中一棟筒子樓,“謝謝叔叔,望月,我先回去了。”
“嗯,學校見。”
幾乎是許幸棠一撐開傘,何司機就把車窗搖了上來,新風系統調到最大檔位。
往前不到十米是一個生活垃圾堆放口,兩個陳舊的塑膠桶承受了過量的負載,重重栽倒在地,雨水也沒能阻擋廚餘垃圾和嘔吐物的腐敗氣味闖進車廂。
就像有個酒飽飯足的中年男人陰沉著臉,對著陳望月的臉噴出一股口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