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後面更好地採訪孫書記,我得再用點時間,把松林村的發展變革和幾代人之間的恩怨理一理。
張瞎子當選為村長後,曾經還被請到各地去宣講包產到戶的經驗。每到一地張瞎子總是謙虛地說,包產到戶不是他想出來的,是農民自己想出來的。實際情況你懂的,是農民逼著他乾的,他只是順應了老百姓的意願和形勢的發展,其實他是冒著風險的,甚至做好了下地獄的準備。看到現在家家戶戶吃上了白米,日子過得歡歡喜喜,他說就是當初死了也值。有時講得興起,還把石山多這個逃犯的過人之處也提起,讓董書記難為情地跟大家解釋,有些事不能當真嘞,張村長是想講點冷笑話來幽默大家的。外出宣講回來之後,張瞎子身上多了不少光環,又是首位公推直選的村長,很多人都看好他的前途,估計不久就可以上調到公社去,但張瞎子一點心思都沒用在這方面。他還是愛種莊稼、愛開玩笑,愛牽著他的大牯牛在松林灣附近溜達過來溜達過去,作風脾氣一點都沒變,很受老百姓的喜歡和擁戴。
父親曾經問過張瞎子:“當初你的心思也是聽上面的,很多時候都是一條道走到黑,後來變得很會聽取和接受群眾意見了,你那個死腦筋是怎麼轉過彎來的?”張瞎子說:“我主要是怕餓死人吶,我是遭餓怕了的,讓老百姓一再餓肚子,你這個隊長還怎麼當得下去?”張瞎子雖然沒有講出大道理,但歷史轉折時刻,他沒有頑固到底,而是順勢而為,以“我不下地獄誰下地獄?”的勇氣,站在時代的前列,和父老鄉親走在一起,這是我們這些過來人和你們這些年輕後生都應該為他點讚的!當然這些話是父親後來對我說的。
上世紀九十年代初期,又興起了合鄉並村改革。由於一河環繞、天聖山阻隔,又屬於兩縣交界地,松林村管轄範圍未變。只是把生產隊整合成了更大的村民小組,我們二、三隊合併成了一個村民小隊(組),徹底解決了堰塘灣那片土地的歷史遺留問題。合鄉並隊後,張得民繼續擔任村長,但越到後來,他越沒有權力慾。收超生罰款沒動力,派義務工和搞村提留不積極,把很多心思都用在了為石山多無罪上訴和尋找石山多回來方面,也沒把當村長當一回事,有關方面也很想把他換下去,可群眾都要求他繼續當下去。到了九十年代中期,看見農民負擔越發沉重,三農問題積重難返,張瞎子就經常為農民負擔奔走呼籲,說一個村長的本職工作就是保護農民和熱愛土地,加重農民負擔就是在魚肉百姓橫行鄉里,把農業搞死就是在搞死自己,也是在搞死國家。在一次下隊幹部到村上開會時,因激動發言張瞎子突然暈厥過去。醒過來後,他給兒子張野山簡單交代了幾句,就匆匆離開了人世。害得我們松林灣的很多人跟著張野果兄弟哭了好一陣子,然後全村人再隆重地把他埋進了他熱愛著也熱愛著他的那片土地。
後來才知道,臨死前張得民對張野山說的是,他這輩子最對不起石山多,叫張野山兄弟無論如何都要去把石山多找回來。原來,在私自分包了部分土地的那個冬天,張瞎子被抓進去關起來後,在汪部長的運作下,為了及早出來,在證明石山多想炸死老瓜皮帽的材料上他是籤錯了字的,是他害了石山多,他為此深感慚愧和不安。本來他反覆強調的是石山多隻想炸大黃狗吃,根本沒想炸老瓜皮。可等他簽完字,後來出示的白紙黑字卻顯示,石山多一直以來都想謀害老瓜皮,爆炸現場的證明人就是他張瞎子!皮大隊長跟他道歉後,他本想趁熱打鐵讓當事人老瓜皮證明石山多確實是被冤枉的,然後一起進行無罪上訴,哪想還沒來得及皮大隊長就含恨離開了人世,還因請他喝酒讓皮家誤認為是自己氣死他的。
難怪當初石山多最後一次回來時,張野山要化妝掩護石山多逃脫哦,原來張野山一直在幫他爹張瞎子償還欠下的債務。其實從當時的情況來看,張瞎子在石山多犯罪材料上的簽字並不為過,一則他本人識字不多,二則人這一輩子在很多情況下都得違心簽字,當然在知道真相的情況下,最好守住底線不要亂籤。從已知的情況來看,造成石山多偽罪藏身至今未回的原因有很多,是很多客觀條件加主觀因素和歷史侷限共同作用的結果。從某個角度說,我和張野果更對不起石山多。其實我們很多人都對不起石山多,還有石營長,我們每個人都有義務去把石山多找回來,同時也應該把石營長留下來的土地和天聖山守護傳承好。
不久,在汪雲長最後一次回來看了汪部長之後,聽說知青大哥下了崗,婆家失去了依靠,汪正芳又沒有工作,正在成都平原艱難度日,汪部長也因此一病不起,因病而逝。他唯一的要求是把他埋進堰塘灣,他要看著汪正芳和汪雲長回來,還要看著石營長魂歸故里。他沒有說要看著石山多回來,估計在內心深處還是一直盼望著。埋在地下的汪部長與張瞎子在松林灣兩邊上坡上對望著,既在默默守護著老家的田土,也在默默追思著松林灣的開創者,更在默默送別和迎接離開與回到這片土地的後行者。
松林灣的深秋,太陽看上去依然耀眼,野地裡的風很涼也很亂,還未來得及翻耕的稻田散落著發黃的秸稈和遺棄的再生稻,任憑鳥雀啄食,樣子未免有點單調和滑稽。大地已經顯露出大片的灰黃,叫人沮喪,想愛又愛不起來。灌叢與野草自身命運難保,既無心招搖更不願搭理農人。能引發農民興味的,只剩下果樹和菜園了。天聖山和青岡坡沐浴在飽滿的陽光中,各種樹木軀幹魁梧,樹冠蓬鬆,繁密的樹葉迎風搖擺,絕大多數雜七雜八的果實已被悉數摘走,只有天聖樹上青澀的果實在樹葉枝頭間若隱若現,在耐心地變得豐滿和甜潤起來,彷彿隱藏在山間的精靈,守護著農民最後的希望把松林灣帶進新時代。菜園則是另一番風致,各種菜蔬通身透亮層次豐富,從裡到外發散著生長的力量和佳餚的味道,灰白、青綠、紫紅、橙黃迎面撲來,既賞心悅目又秀色可餐,讓人心頭一熱,勾起心中潛藏的食慾和蟄伏的激情……那是二十多年前松林灣特有的景象。
在爺爺張得民與外公汪部長過世後,張飛地與張小妹以較好的成績先後考進了大學,算是跟張家和汪家都爭了一口氣。在那個時代,義務教育徒有其名,農村教育農民辦,從讀小學開始,學習費用連年上漲,甚至還要承受捐資借款搭車收費等額外負擔,大紅兄弟當初就是因支付不起昂貴的學雜費不得不中途輟學而外出打工去。張氏兄妹一路讀上去,家庭經濟負擔那是相當沉重的,但在張野山兩口子以砸鍋賣鐵精神的感召下,兄妹倆居然沒有波折和耽誤一口氣讀完了大學,並且在珠三角找到了十分滿意的工作。受此鼓舞,張野果也很重視對子女的培養,目前他的獨生子正在國外留學。
進入本世紀前夜,我們松林灣的青壯勞力大都跑了出去,松鳳鎮的新興產業也基本轉移到了大城市,只有張野山和張野果兄弟還堅持在天聖山種地和繁育果子,說他倆無論如何都不會離開松林灣和天聖山的,一定要繁育和開發天聖果,暗中等待石山多回來。
那時農民越來越不好當。天氣越來越怪,種植成本越來越高,農產品可兌換價格越來越低,農民負擔越來越重。以前隨便種點什麼,都有所收穫,到後來無論種什麼,都有點入不敷出,好像什麼都不敢種,種什麼都要虧本。那時的農民最沒有存在感,既缺乏經濟上穩定的來源和收入,更缺乏安全保障和心理上的安慰。當然這絲毫不影響他們自主精神的釋放,在亂雲飛渡中逆生長,掙脫被人掌控的命運之繩四處闖蕩,在黑夜中尋找夢想。所以一批又一批的人逃離了故土,湧向了沿海和城市,推動和創造了中國奇蹟。
在老家,當其他村民還在大規模種植水稻、小麥、紅薯、玉米等糧食作物作為主要經濟來源時,張野果就在考慮帶領村民轉向。當選為村支書後,雖然熟悉的人還是習慣稱他為張野狗,但這條野狗還很有世界眼光,嗅到了農業即將轉向的味道。他告訴大家,加入世貿組織後,進口糧肉成本越來越低,國內糧食種植成本高、價格低,靠種糧食和餵豬掙不到啥錢了,希望大家能及時調整種養結構,發展特色種養。但很多群眾還是轉不過彎來,害怕不種糧食就會被餓死,不餵豬就沒有肉吃,就一根筋地堅持著種下去喂下去,直到種得一貧如洗,,甚至喂的豬蝕本也賣不出去。
前些年,不知張野果是怎麼把汪雲長忽悠回來的。汪雲長回來後,帶來資金和技術,透過發展蔬果專業合作社和進一步擴大山雞養殖,很快就充實了村民們的錢包,使日漸落後的松林灣逐漸富裕起來,成為全鎮產業結構調整實現農民增收的先進典型,同時也促使松林村的人地關係和各項事務迅速變化。之後,汪雲長開始海駝養殖,看來這既是一條康莊大道也可以藉機搭建一個農民脫貧致富的平臺,村民很快就跟了上來,而且一門心思只想賺大錢。不知汪雲長又是怎麼陷入債務危機的,後來怎麼又會一跑了之?把一個爛攤子留給張野果和孫書記。害得現在張野果被抓了進去,孫書記被喊了進去。
為了釐清人物的走向,讓我再簡單地梳理一下我家兄弟的情況。松鳳公社改名為松鳳鄉後,從公社禮堂看過去,街上的米卷店、餐館、大小傢俱廠、服裝店如雨後春筍般地冒了出來。經過在最基層廣播宣傳戰線的洗禮,大哥思想解放很徹底,奠定了不走後門、不追捧官員、不入官場的思想。在那個時代大哥經常在播音之餘寫通訊和宣傳稿提一些振聾發聵的建議和主張,螳臂擋車一樣,提倡城鄉平等、農民平權、農民獨立等主張,認為城鄉公平關係到國民之獨立公平,然而這些東西都如石沉大海一樣,沒有引起任何反響。他想喚醒農民,但農民首先得考慮溫飽和生存,哪敢奢想成為獨立平等之國民?到後來,大哥的廣播和宣傳逐漸失去了聽眾和受眾,但在公社禮堂放電影啟蒙群眾再合適不過了,大哥很快迎來了電影放映的黃金時期,啟蒙的結果發現自己的收入還很過得去。沒過幾年,我們的松鳳鄉就升格為松鳳鎮,董書記也將調到縣上赴任。由於留戀唾手可賺的賣電影票利潤,大哥放棄了進一步啟蒙農民的重任,堅持留在公社繼續放電影,不久電影放不下去了,大哥又改行放電視和錄影。後來還搞起了組裝倒賣兼維修黑白電視機的生意,由一個思想啟蒙者徹底淪為了一個小商販。大哥既會放電影搞無線電還會裝修電視機,在電器時代一路領先,好像當今的華為一樣掌握了世界的核心科技,在我們那裡也算個能人了,在街上很受人追捧也很有成就感,就一味跟著電器風向跑,既不願跟著董書記進步也不願去搶佔技術先機,還以為自己很牛逼。到了九十年代中後期,錄影失去了觀眾,光碟興起,電視已不再稀有和神奇,價格更是一跌到底,倒賣組裝的黑白電視堆在屋裡實在賣不出去。由於沒有及時跟著董書記的步伐進城,又沒有其它手藝,大哥一家窮困潦倒了好幾年。後來在街上實在混不下去了,才依依不捨帶著會縫紉技術的嫂子到沿海謀生去。從內地到沿海,哪能輕易開啟局面?大哥一去就想回來。當他正想從沿海地帶撤回來的時刻,比當年去山城闖蕩幸運了一點點,被一個服裝廠老闆叫去安電器,居然有幸搭上電器發展的末班車,沒過幾年就成了電器廠老闆,現在還有了自己的軟體公司,爸媽呆在他那裡都捨不得走呢。看來“南方路”這個名字確實是適合大哥的。
二哥高中畢業後招聘進了工廠,沒幹多久下了崗,就到工地上去邊搬磚邊設計。沒想到,竟誤打誤撞趕上了建築設計的黃金時期,前幾年四弟、五弟跟著他都還混得風生水起呢,只是這兩年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危機。憤青四弟、五弟認為這一切都是中美貿易戰引起的,成天都在誓言打倒美帝,好像幾個義和團拳民似的。
而今,我還守著風雨飄搖的媒體,既追不上去者,又看不見來者,下一步我該往何處去?我真的想冒險去開診所當醫生賣藥品,如果能夠弄到醫師證,我一定要去嘗試一下。還是重複一遍先前的想法吧,我“南方舟”就喜歡這樣乘風破浪,逆風奔跑,以毒攻毒,用臭老九死不悔改的精神、記者這個黑老二的勇氣去搞垮醫生這個黑老大,還醫療、教育和新聞輿論一個風清氣正的環境,讓全天下的人都從事和選擇的一個無比光輝的職業,躲過一不小心就橫衝直撞掃過來的黑風惡浪,讓每個職業都變得無比神聖和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