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眼睛紅紅的,又喝了一口酒:“不告訴你,是因為你總是嫌棄我,怕說了之後更被你嫌棄。有時候我也想不明白,怎麼就那麼喜歡你呢,肯定是上輩子我欠你的。”
他揉了揉她的頭,若有所思看著她,溫柔地說:“我上輩子也欠你的。”
她想了想,笑道:“可這輩子我們都還不清了,我對你的愛太深,投入的感情太多,其實我知道你也是很愛我的,可我越來越明白,兩個人並不是足夠相愛就能夠在一起,我們肩負的感情太多了。”
說著,溫渺再次喝下一口酒。從前她是標準的一杯倒,還有醉後沒玩沒了念繞口令的毛病,這一次卻怎麼也醉不了,酒在口中有多辣,頭腦就有多清醒。
季鄴南坐在她身旁,高大的身體遮去大半燈影,他看著她頭頂柔順的發,似乎能聞見淡淡的清香,那是他最熟悉的味兒,此刻喝酒的是溫渺,微醉的卻是季鄴南。
倆人莫名沉默一陣,溫渺平靜地看著未動過的菜,淡淡地說:“季鄴南,我不能和你結婚了。”
“我知道。”他說,“過了這陣兒再說吧,不急於這一時。”
他以為是因為溫如泉的喪事,可她又笑了,道:“先前你那麼著急,這會兒怎麼又變了,當真因為我爸的事兒體諒我,還是因為大仇已報,沒必要急了?”
季鄴南頓住,目不轉睛看著她。
“我知道老頭兒為什麼會死。那天試禮服,你和老鐘的談話我一字兒不落全聽見了。”季鄴南陷入巨大的震驚,她仍不慌不忙道,“我可真傻,全世界人都知道了,就自己還蒙在鼓裡,原來是我爸殺了你爸,咱倆這緣分可真夠深的。”
他說:“你別誤會,我雖想過報仇,但從未下過手。”
“老鐘會那麼做難道不是你的意思?你只是借了隻手殺人而已,和秦孝沒有任何分別,你面對秦孝什麼心情,我面對你時就是什麼心情。”她哽咽道,“就算不是你的意思,可你並沒阻止他,我知道你的難處,我爸殺了你爸,你怎麼可能還維護他,可就算我知道這一切不是你的錯,我依然會怪你,我沒辦法原諒你,我怎麼能允許自己和殺父仇人在一起。”
說著,已哭出來,淚痕爬滿整張臉。他掰過她的臉,一點點擦掉眼淚,聲音黯啞道:“要不是因為愛你,我早親自動手了,一直沒把真相告訴你,也是因為我愛你,溫渺我愛你,一切都過去了,我們好好在一起行嗎。”
她搖頭:“對你來說一切都過去了,對我來說卻才剛開始,我過不去這坎兒,我沒辦法原諒你,只要一想到我爸的死是因為你,我就很痛苦,越痛越沒辦法和你在一起。所以,我們分手吧。”
他坐在燈下,周圍是散客的喧鬧和服務員來回走動的窸窣聲,頭頂的光暈擴散成一個個圈,似層極薄的霧籠罩著他,看上去一動不動,像尊化石。
幾乎參與過他們這段感情的所有人,包括溫渺在內,都覺得溫渺給他的愛最深。可事實上,他已經為她拋棄殺父之仇,在很早以前本可神不知鬼不覺把溫如泉幹掉,甚至不讓溫渺察覺出任何異樣,但是他沒有,因為他知道溫渺只有溫如泉一個親人,他想給她一個家,保留屬於她的父愛,可後來掩蓋多年的秘密被曝光,痛處再次被提醒,他半推半就促成溫如泉的死,又有什麼錯。
若不如此,複仇這事兒或許就過去了,這是溫渺於他。而他於溫渺卻不如此,從她瞭解真相到現在,已過了好一段兒,她從未提及關於此事的任何一句話,定是因為她在思考,在掙紮,而思考的結果卻是這樣。他即使再最無助難過的時候,也沒和她提過分手,反而是她輕易就說出口,他們倆之間到底誰愛得深一些?
他看著她,眼色頹然,面色沉著,說:“我們再給彼此一點時間,你一定能夠走出來,我陪著你走出來。”
她繼續喝酒,也不看他,說:“我試過了,沒用,因為我只要一看見你的臉,就很痛苦,一點都開心不起來,如果繼續在一起,可能我這輩子都不會好起來……我們放過彼此吧,退出彼此的生活才能治癒傷口。”
他想了很久,問:“你面對我時很痛苦?”
她哭:“很痛苦。”接著雙手捂臉,頭快埋到飯桌上,哭到肩膀顫抖,嚶嚶地說:“我很痛苦,我們這輩子不可能了季鄴南,再也不可能了……”
那夜晴空朗朗,他的心中卻下了一場大雪,冰凍了目之所及的整個世界。他們從未如此認真而平靜地談過話,第一次這樣聊天,說的卻是這輩子再也不可能在一起。
那夜繁星點點,他揹著心愛的女人徒步跨越了半個城市,她伏在他背上,暖熱的體溫傳遞到他身上,一顆心卻依舊冰涼。他揹著她一直走,彷彿要走到世界盡頭,經過流竄的人群,路過琳琅的商店,掠過這世間的繁華,她終於醉了,趴在他背上,睡得渾然不知,濃烈的酒氣肆意流竄,竟連這點兒和她相關聯的,他也無比貪念。
他揹著她經過已動工拆遷的小區,走過樓下狹長的過道,登上灰塵撲撲的樓梯,直把她背進倪翼家的門。他把她平放在床上,又扯開被褥仔細蓋上,絲毫不管緊追進門的倪翼媽的絮叨和倪翼的嘲弄。
最後站起來,他看著倪翼說:“替我好好照顧她。”
說完便往外走,倪翼呆了片刻,緊追出去:“自己的女人自己照顧,你丟給我算什麼事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