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幾乎脫離世界的她在那一刻被極速拉扯進現實,前一天的記憶像猛洩的洪水,全部噴湧進大腦,她的頭又開始疼了,她最擔心,最不想面對的終究發生了,如此之快,即使做好準備卻仍舊難以接受。她四肢乏力,呼吸急促間手機掉落在地,床下鋪了地毯,那手機便埋入地毯裡,幾乎沒傳出一點兒動靜。
這時客廳卻傳來聲響,原是季鄴南趿著拖鞋來看她,他腰上繫了一圍裙,一手端了碗,一手握著筷子打雞蛋,涮得啪啪直響,看見她時咧嘴一笑:“醒了?真能睡,都快成豬了,等著啊,我給你做好吃的,別老坐著,蓋上被子。”
她看著他:“季鄴南,我爸死了。”
他手上一鬆,半碗攪散的雞蛋扣了一地,朝她走過去時腳上又被絆了一下,差點兒一個踉蹌栽倒,他面色沉靜,陰鬱如雷雨前的烏雲,一邊給她穿衣服一邊說:“我送你過去。”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溫渺和溫如泉作最後告別時,竟沒留下一滴眼淚,泣不成聲的是倪翼一家和他生前幾個老同事。
倪翼媽噙著眼淚握她的手:“這對他來說或許是種解脫。”
她何嘗不知道,卻更加記得和溫如泉最後說過的話,竟是宣佈她要和季鄴南結婚,從最初計劃離家出走,到後來溫如泉老年痴呆,再到他毫無知覺躺床上,每逢訣別,她留給他的最後一句話全是表明要和季鄴南在一起的決心。
這個人即使再不好,即使是殺人兇手,卻也是她唯一的父親,而她連他唯一的心願都實現不了,哪怕說句假的哄哄他也算,卻連假的都不曾有過。
後來的葬禮她依舊沒哭,穿著條黑裙,頭發高高紮起,胸前別了朵百花,佇立在靈堂前,和每一個來者致意。大部分朋友都知道她即將舉行婚禮,在這節骨眼兒上發生這事兒,都覺得惋惜,難免寬慰她幾句,她只淡淡笑著回應,腦裡反複回蕩的聲音是,幸好沒結婚。
她一直盼著秦孝能出現,她一定會拿起靈牌砸他的頭,會當著眾人的面揭露他的真面目,這世上竟有這種人,仗著別人重情義,指揮別人去殺人。她只知壞事需要曝光於天下,從而使壞人受到懲罰,卻絲毫沒有想過這世上並不是所有的人和事都能輕易揭曉,就像她不敢揭穿季鄴南。
季鄴南和秦孝之間的關系她不太明白,也不想明白,長久以來他就像在夾縫中生存,往左是籌劃殺死季淵的人,往右是下手殺掉季淵的人,其實季鄴南很可憐,偏還無人傾訴,難怪早以前他總一副心事沉沉的模樣,到現在溫渺才明白那種痛到骨髓卻無人可說的感覺。
她終於能夠理解他,卻不能繼續再愛他。溫如泉的死像一道鴻溝,不僅將倆人的距離拉遠,連通往彼此的道路都被砍斷了。
所以,當季鄴南摟著她的肩,想要給她安慰和鼓勵時,她輕巧躲開了,說:“這是老頭兒的葬禮,他本就不喜歡我們走太近,別讓他最後一程還走得不安寧好嗎?”
他沒說話,撈空的手在半空僵了僵,只目不轉睛盯著她,那眼神柔情似水,溫柔得太不像話。
人們遭逢變故,總會變得成熟。溫渺也是如此,短短幾天像換了個人,沉著冷靜到讓人欽佩,她安靜地接待前來送別溫如泉的客人,安靜地折紙燒香,安靜地看著一堆紙錢被大火燒成青灰,甚至安靜地看著骨灰安放,墓碑立起。
季鄴南只當她壓力太大,悲傷無處可放,默默站在她身旁,只是注視,沒有越矩。等到一切塵埃落定,她面容清瘦,袖上還戴著孝章,才終於正眼看著他:“我餓了,想吃建國門的燒鵝仔。”
他盼星星盼月亮,終於盼到她主動要東西吃,見她那樣子,又萬分憐惜,連忙把人圈進懷裡,柔聲道:“我這就帶你去吃。”
他們照舊點了咖哩牛腩和紅豆炒百合,溫渺還特地要了瓶酒,倒之前閃亮著眼睛看他:“你也來點兒?”
他夾了些菜到她碗裡,說:“待會兒還開車,我就不喝了,你這幾天太累,想喝就喝吧,醉了不是還有我麼。”
她舒展嘴角,露出個笑,舉杯沖他示意:“這第一杯,敬我認識你這麼多年。”
季鄴南卻沒跟著笑,這語調不是她的一貫風格,他吃不準她想表達什麼,卻見她已一飲而盡,於是出聲阻止:“你著什麼急,慢點兒喝。”
溫渺不理會,吃了口菜,接著問:“你知道我們第一次見面是在什麼地方?”
他張了嘴將想回答,卻聽她說:“不是籃球場,比那會兒早多了。我們第一次見面,是在新生典禮的主席臺上,當時的你以學生會主席的身份發表致辭,我是站在角落的禮儀小姐,你頒給新生代表的綬帶,還是從我手裡接過去的,可你一丁點兒都不記得。”
話到末尾,竟多了幾分顫音,全是委屈之意。季鄴南著實吃驚,又覺得十分溫暖:“我還真沒什麼印象,怎麼從沒聽你說過?”
她捧著杯子抿酒:“現在說晚了麼?”
他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去緊挨她坐下,埋頭親吻她:“一點兒不晚,只是不知道我家小丫頭那麼早就盯上我了。”